季灾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堆烂泥里。右眼半睁,金色的瞳孔像一盏快灭的油灯。左眼眶的窟窿灰扑扑的,什么光都没有了。他想抬手,手不听使唤,像两块木头绑在手腕上。想说话,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呵——”。他的身体正从内部坍塌,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三天前,他还是一个人。
金缕玉的右手接上了,灵田也愈合了。他跪在季灾面前,桃花眼红红的,哆嗦了半天,说了一句“谢谢”。季灾闭着眼,没应。他以为最坏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赵何在来了。不是张道凌——是赵何在亲自带队。他把山洞围得水泄不通,站在洞口,深蓝色的长袍在雨夜中像一面沉默的旗。赵瑶昙站在他身后,握着弓箭的手指微微发抖。
“金家小子,老夫来找他。”赵何在下巴朝洞里扬了扬。
金缕玉张开双臂挡在洞口。“他是我的恩人,你们要动他,先杀我。”
赵瑶昙从队伍里走了出来。她在金缕玉面前站定,低声道:“我母亲中了毒。和我阿娘当年中的一样。只有季灾的血能解。”她撩起袖子——从手腕到肘部,布满黑色纹路,像树根,像蛛网,还在缓慢蔓延。“只剩七天。”
金缕玉沉默了。他转身跑进洞里,跪在季灾面前,桃花眼里噙着泪。“季灾,就一点点……你的血能救人的对不对?我就取一点点……”
季灾看着他,金色的瞳孔平静得像死水。“你来。”
金缕玉用赵瑶昙的箭刺进季灾的手腕。血渗出来,暗红色,稠得像墨,已不是金色了。他用玉瓶接了几滴。然后他感觉到了——季灾的血在往外涌,从灵田里涌。他抽走的不是血,是灵力。是季灾残存在灵田里最后一丝力量,是季祸那颗心留在他体内的、维系人形的最后一点根基。
“季灾——!你停下——!”金缕玉想拔出手,手指像焊在箭杆上。他的眼泪飙了出来。
季灾的身体开始变了。皮肤从灰白变成青灰,再变成半透明,骨骼清晰得像X光片。肌肉萎缩、脱落,身体塌陷,像一座被掏空的沙雕。他的右眼还睁着,看着金缕玉流泪的脸,瞳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疲惫。
金缕玉终于挣开了。他扑向季灾——但那里只剩一摊灰白色的粉末,人形的凹陷,像雪地里的模子。风从洞口灌进来,粉末被卷起,飘进了雨夜。
什么都没有留下。
金缕玉跪在粉末中间,双手撑地,大口喘气。眼泪滴在粉末上,和灰白的东西混成一团泥。他发不出声音。
狗叫声从洞口传来。野狗,七八条,瘦得皮包骨头,绿眼睛像鬼火。它们扑向那摊粉末——不是吃粉末,是吃粉末下面的骨渣。金缕玉挥剑砍向最近的一条,狗惨叫一声拖着断腿跑了。其他的狗叼着灰白色的碎片跑了,嚼得嘎嘣响。
他追出去,在雨夜里摔倒无数次,膝盖手掌全磨破了。没有追上。他跪在泥水里,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
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很慢。他转过头。
一条黄狗,瘦得皮包骨,左后腿断了一截,正一瘸一拐地从树林里爬出来。它的眼睛很特别:一只棕色,一只金色。那只金色的眼睛里,有人的瞳孔。
“季……季灾?”
狗看着他,歪了歪头。它嘴里叼着半块泡发的杂粮馒头,放在金缕玉面前,用鼻子拱了拱,然后趴下来,下巴搁在地上。
金缕玉哭了。他把那半块馒头塞进嘴里,嚼着,咽下去,和着眼泪、泥水、血腥味。狗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嫌弃。
金缕玉在山洞里抱着狗,三天没吃东西。然后季祸来了。
八只蜘蛛脚,两只牛角,一条蜥蜴尾,桃花眼弯弯的,像是在笑。他的目光越过金缕玉,落在那条黄狗身上。
“为什么你还是不肯记住教训呢。”季祸的声音很轻。
狗从他怀里挣出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季祸面前,用鼻子嗅了嗅。那眼神里没有畏惧,没有仇恨,只有一种本能——这个人身上有好吃的味道。
季祸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肉干,撕成小条,放在手心里。狗叼走了,蹲在角落里小口小口地啃。季祸看着它,嘴角弯了一下。
他带着狗走了。金缕玉想拦,被蜘蛛脚轻轻一拨,飞出去撞在洞壁上,半天爬不起来。
季祸养着那条狗。给它肉干,给它干净的水,用外袍给它铺了一张软软的床。狗趴在袍子上,下巴搁在前爪上,金色的眼睛半闭着。它不记得任何事——不记得季灾,不记得金缕玉,不记得炼狱,不记得任何人。脑子里干干净净,只有本能:饿,渴,疼,舒服。它知道眼前这个人会给它吃的,所以跟着他,摇尾巴,舔他的手。
季祸带它去了很多地方。凡间的集市,修真界的坊市,深山里的湖泊,悬崖上的古寺。油菜花田,荷塘,枫林,雪原。狗走得很慢,但从不落下。有时候它忽然停下来,对着某个方向发呆——脑子里闪过模糊的画面,抓不住。季祸就等它,不催,不说话,像一棵种在路边的树。
他买糖葫芦给它。狗不爱吃甜的,舔了两口就不吃了,季祸自己吃了,把竹签子折断扔了。他买烤红薯给它。狗爱吃,吃得满嘴都是,季祸蹲下来用袖子帮它擦嘴。
游湖那天,下着小雨。季祸租了一条小船,把狗抱上船,自己在船尾撑篙。狗趴在船头,看着水面。船经过一处崖壁,水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狗站起来,两只前爪扒着船沿,身体往前探。季祸伸手去抓,抓了个空。狗扑进了水里,“扑通”一声,沉了下去——不是往下沉,是被崖壁下面的暗洞卷走了。
季祸站在船上,看着那个逐渐消失的漩涡,桃花眼里没有任何表情。他没有跳下去。他只是在船头坐了很久,久到雨停,久到天黑,久到湖面起雾。然后他撑篙,把船划回了岸边。
狗在水里被冲了很久。它喝了一肚子水,意识开始模糊。然后它看到了光——蓝色的,幽蓝幽蓝的,从一个冰洞里透出来。它挣扎着游进去。
冰洞四壁都是冰,刻满了符文。中央一块巨大的冰块上,蜷缩着一只蓝色的小狐狸,毛茸茸的,像蓝色的毛球。眼睛闭着,尾巴盖在鼻子上。
狗走过去,用鼻子碰冰块。鼻子滑了一下,撞在尖角上。疼。一滴血渗出来,滴在冰块上。冰块炸开金光,裂纹如蛛网蔓延,轰然碎裂。千万片冰晶在空中飞舞。
小狐狸睁开了眼睛。蓝色的,清澈得能照出人影。它看着面前这条湿漉漉的、流着鼻血的黄狗,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无奈。
“唉——你怎么又……”它叹了口气,“每次见你,你都如此狼狈。”
它踮起后脚,两只前爪搭在狗的鼻子上,用自己的鼻尖轻轻点了一下狗的眉心。一点蓝光渗进皮肤,像墨水滴进清水,扩散开来。那些被橡皮擦掉的记忆,像种子从泥土里破土而出——嫩芽,枝条,叶子,一树繁花。
季灾的右眼猛地睁大。金色的瞳孔里,银河重新开始流淌。
“你是……”他的声音从狗的喉咙里发出,沙哑,但确实是人的声音。
“我是依蓝。”小狐狸歪了歪头,“你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本座还要费心帮你。走吧,找个安静的地方,本座教你修炼。”
“修炼?我这样……还能修炼?”
“兽道。灵兽对灵力的感知比人类强百倍。你魂魄还在,神识还在。只要魂魄不灭,就能修炼。”依蓝顿了顿,“要修回人形,得花点时间。”
“多久?”
“两三年。”
冰洞里很冷。但季灾不觉得冷。胸腔里那颗金色的心还在跳,一下一下的,像一座永远不会停下来的钟。
兽道修炼比季灾想象的快得多。灵兽的身体对天地灵力的感知确实比人类强百倍——他以前需要打坐一个时辰才能引动的灵气,现在只要呼吸就能自动吸入。依蓝教他的功法很简单:吸气,把灵气吸进丹田;呼气,把灵气送到全身。
每一次呼吸,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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