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禅是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的。
他睁开眼的瞬间先看见窗纸透进来的光——已经大亮了,日头升到了半空,暖融融的金色铺满了整条窗沿。他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睡过去了,而且睡了不止一两个时辰。后背靠在椅背上酸得发僵,脖颈也歪得生疼,但他顾不上这些,因为那阵脚步声在走廊尽头停了一下,又折了回来,然后是乐清明压低了却压不住惊慌的声音:“师兄!师兄你醒了吗!”
沈照禅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两步跨到门口拉开门。乐清明站在走廊里,双丫髻上的红绳歪了一根,手里攥着个空药碗,脸上是那种想压住却怎么也压不住的焦急。沈照禅心头一紧:“出什么事了?”
“王姐姐醒了又晕过去了。”乐清明语速很快,“她体内的祟气开始往外冒了,我用药粉压了一次压不住,比昨晚严重了。还有那个行商大叔,他身上也开始发黑斑了,跟我师父以前说过的那种祟气渗入骨髓的症状一模一样。另外两个人虽然没有醒,但脉象开始变乱了,不像之前那样慢慢跳,是一阵快一阵慢的,我心慌得厉害。”
沈照禅跟着她快步走到那间大客房门口,推门进去就看见王芸娘躺在床上,面色灰败中透着一层不正常的青黑,嘴唇发紫,额头上沁出的汗珠混着淡淡的暗色痕迹——祟气在往外渗,但渗出来的速度慢得像血从极细的伤口往外滴,每一滴都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和春晖村古祠里那种味道一模一样。旁边地铺上那个行商大叔已经醒了,正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浮现出的几块暗斑,脸上的表情既恐惧又茫然,抬头看见沈照禅进来嘴唇哆嗦了两下却说不出话,过了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小兄弟……我这手是不是要废了?”
沈照禅蹲下来先握住王芸娘的手腕探了探脉搏——跳得极快极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拼命扑腾的鸟,忽而急促忽而滞涩,每跳几下就要停那么一刹那。他又转头去看行商大叔手背上的暗斑,那些斑点边缘模糊、中间发黑,像是从皮肤下面渗出来的墨迹,正沿着血管的走向缓慢地向外蔓延。他想起老道士在地宫里说的那句“祟气渗入骨髓,神仙也难救”,心头一紧,转头看向乐清明:“谢公子和老道士还没回来?”
“还没。”乐清明的眼圈有点红但忍住了,小脸绷得紧紧的,声音里却带着一丝颤,“我试了好几种压制祟气的方子,驱瘴的、除邪的、净气的,都对王姐姐没用,对那个大叔也只是暂时把黑斑压住了一刻钟,很快就又冒出来了。我师父以前教我的方子我都试遍了,再往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沈照禅把风澜扇解下来放在手边,想了想,从怀里摸出那块从周子衡手里得到的参商碎片。碎片莹莹发光,在靠近王芸娘的手腕时那层暗色的祟气像被什么烫到了一样微微退缩了一瞬,像被热铁烫到的水蛭猛地蜷缩了一下,然后很快又聚拢回来,比之前缩回去的速度快了那么一点,但消退的程度少得可怜。沈照禅眉头皱紧——碎片能压制祟气不假,但它毕竟只是藏日剑的一块碎片,不是完整的剑,灵力的量太有限了,像用一碗水去泼一场山火,杯水车薪。他试了两回,每一次碎片的光芒照上去祟气就退一点,碎片一挪开祟气就又涌回来,反反复复像拉锯一样。
“清明,你去把阿落带过来。”沈照禅把碎片收好站起身来,“他体内有藏月剑灵,双剑共鸣产生的灵力应该比单块碎片强得多。老道士说过藏月剑灵和藏日碎片之间的共鸣就是最好的养料,反过来也成立——藏月剑灵对抗祟气的效果肯定比我手里这块碎片强。”
乐清明应了一声转身就跑出去了,布鞋踩在走廊地板上发出咚咚咚的急促声响。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她就牵着阿落的手走了进来。少年换了一件干净的白布衫,是乐清明从自己行李里翻出来的旧衣裳改小的,虽然袖子长了一截但看着比昨晚精神了一些,苍白的脸上有了一层薄薄的血色,像是昨夜那碗热粥和几个时辰的沉眠终于在他身上起作用了。
他看见沈照禅便自觉地走过来,像是知道有事情要他做似的站在了床边,浅色的眼睛先是看了看床上的王芸娘,又看了看旁边地铺上那个行商大叔手背上的黑色斑块,然后抬起头看向沈照禅,那眼神安静又坦然,像是在说“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沈照禅蹲下身和他平视,尽量把语速放慢放轻:“阿落,你把手伸出来,放在她手腕上就行。不用使劲,不用想什么,就放上去。”阿落看了看床上的王芸娘,又看了看沈照禅,没犹豫,伸出手把掌心覆在了王芸娘露在外面的小臂上。
那一瞬间沈照禅看见阿落的掌心里浮起了一层极淡的银白色微光——和参商碎片一模一样的颜色,比碎片的光芒更柔和也更绵密,像一层极薄的流质——然后那光顺着他的掌心渗进了王芸娘的手臂里。
王芸娘的身子猛地绷紧了一下,像一条被拉直的弓弦,然后又缓缓地松弛下来,额头上的青黑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了一些,嘴唇从紫黑变成了暗红,呼吸也从急促变得平稳下来,胸口的起伏逐渐有了节奏。
旁边地铺上的行商大叔看见这一幕,自己主动把手臂伸了过来,胳膊上的黑斑在昏暗的房间里格外扎眼。阿落看了他一眼,另一只手也伸了过去,两只手各覆在一个人身上,银白色的光从掌心溢出,像涓涓细流一样渗进那些被祟气侵蚀的皮肤下面。暗斑在消退,一点一点地变浅,从墨黑色变成灰黑色再变成浅灰色,像被水稀释了的墨迹,虽然还没有完全消失,但蔓延的势头明显停住了。呼吸在变稳,行商大叔原本紧绷的肩膀慢慢塌了下来。
沈照禅看着阿落的脸,他脸上没有吃力的表情,甚至没有太多的专注——他只是把手放上去,然后那光就自己出来了,像一个本身就会发光的物件被人点亮了,不需要用力去催动也不需要刻意去引导,就像水从高处往低处流一样自然。旁边的乐清明轻轻吸了一口气:“他身上那个……那个剑灵,在帮他。不用他使劲,自己就在动。我师父以前说过,真正的灵剑认主之后,剑灵会和主人的灵脉融为一体,不分彼此。阿落现在虽然什么都不记得,但他身体里的藏月剑灵记得自己是什么,记得自己该做什么。”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阿落自己把手收了回来。他看着自己的掌心翻了个面,掌心的银白色光已经淡下去了,像一盏被吹熄的灯,只剩下极淡的一层余晖在皮肤下面慢慢沉没。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沈照禅注意到他的呼吸比刚才稍微快了一些,像是那半盏茶的确消耗了他什么,额头的一侧也渗出了极细的一层薄汗。沈照禅说累了就歇一会儿吧,阿落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走到墙角的椅子旁坐下来了,安静地坐在那里,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像是在等那层银白色彻底消退干净。
床上的王芸娘睁开了眼。这一次她眼睛里不再是混沌的暗色,而是真正清明的目光,虽然虚弱得连转头都很费力,但她的眼珠能转了,能看清面前的人了。她看见沈照禅时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完整的话,声音依旧微弱却连贯了不少:“你还在……我以为我做噩梦了……那个铁笼子、那些黑气,我一直以为是我在梦里面出不来。”沈照禅松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就被推开了。谢将时和老道士一前一后走进来,老道士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道袍上沾着露水和草屑,鞋面上也沾了一层新鲜的泥土,显然赶了不少路,脚步比平时急了一些。
他进门先扫了一圈屋里的人,目光在阿落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径直走到王芸娘床边蹲下来,枯瘦的手指搭上她的手腕闭目片刻,又转头看了看行商大叔的手背,最后把那三个还在昏睡的人也挨个诊了一遍。再睁开眼时他眉头微微松了:“祟气退了大半,最严重的那个姑娘现在只剩下表层的残留了。谁做的?”沈照禅指了指墙角坐着的阿落。老道士转头看了阿落一眼,眼底有一瞬极快的情绪掠过,快得沈照禅没看清那是什么,但他听见老道士低声说了一句话:“藏月认主认得快,比我想象中要快。那剑灵在他身体里睡了二十年,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替他把祟气往外推——它在护他,比他自己还急着护他。”他又看了一眼阿落的脸色,补了一句,“但消耗不小,今天之内别再让他碰祟气了,让剑灵歇一歇。”
老道士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的是一撮暗黄色的粉末,闻起来像陈皮混着艾草和一种说不上来的涩味。他把粉末分别兑进五碗温水里,让乐清明挨个喂下去。王芸娘喝完一碗之后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和了一些,行商大叔手背上的黑斑没有再蔓延,另外三个人虽然没醒但呼吸节奏开始趋于平稳。老道士直起腰来:“今天之内祟气就能拔除大半,明天这个时候应该都能开口说话了。你们救得及时,再晚一天,这五个人的意识就彻底被祟气吃了,那就算把祟气清干净,人也会变成痴傻。”
沈照禅心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但他紧接着又问道:“墨花阁那边……有动静吗?”
谢将时接过了话:“老道士有消息。”老道士在桌边坐下,把葫芦解下来喝了一口,抹了抹嘴角才开口:“赵蘅昨夜没有回土地庙。我在城东城外那片乱葬岗附近找到了他留下的记号——他用剑尖在坟碑背面划了一道横线,横线下面带一个箭头指向西北。那是他惯用的路标,意思是他在追人、往那个方向去了。”
“追谁?”沈照禅问。
“墨花阁那个执事。”老道士放下葫芦,“你谢公子伤他不轻,那一剑劈在他肩胛骨上,至少断了两根骨头,但没死透。他连夜逃了,血洒了一路,赵蘅顺着那些血迹一路追到了城外那片乱葬岗。坟地附近的记号显示赵蘅确实追上了他,两人在那片野地里交过手——地上有打斗的痕迹,断了几根灌木,土里有踩踏的深坑。但两人都没有再留下后续的记号。赵蘅没有回来,那个执事也没有出现在任何能被人看见的地方。”
沈照禅心里咯噔了一下:“赵蘅会不会……”谢将时打断他:“赵蘅的剑法不弱,他一个人追了二十年,中间和墨花阁的人正面交手过不止一次,从来都是全身而退。就算杀不了那个执事也不至于被反杀。他没有回来,可能是因为出了别的变数,也许是被别的事绊住了,也许是他发现了比追一个伤兵更重要的事。”
“什么变数?”
谢将时看了老道士一眼。老道士沉默了几息才开口,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着:“你们从地宫里救人的时候,惊动了封印塔外围的禁制。当时你们可能没注意到,但禁制发动的时候释放了一缕灵力波动,那波动不是寻常气息,它附着在参商双剑的灵脉频率上。我猜,那一缕波动已经顺着地脉传出去了。”
“传到哪里?”沈照禅追问。
老道士抬手指了指西北方向:“墨花阁总坛不在宁安城,也不在青阳城。总坛的位置连我也不知道,那地方藏得很深,我追了二十年也只摸到过三次影子,每一次都跟丢了。但我知道墨花阁在各地设了传递消息的灵信塔,像蛛网一样分布在各大城池外围,宁安城附近肯定有一座。落星塔地宫禁制触发的那缕波动,应该已经被最近的一座灵信塔收到了。”他顿了顿,“我昨晚去城外探了一圈,在西北方向二十里左右的山里感应到了一丝若隐若现的灵力残留,和落星塔地宫的禁制气息一致。那座塔还在运转,而且运转得很平稳——说明消息虽然还没发完,但已经在路上了。总坛那边很快就会知道两件事:封印被破了,藏月剑主醒了。然后他们会派人来补这个窟窿。”
沈照禅后背一阵发冷:“派什么样的人?”
老道士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像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比执事更上面的人。墨花阁真正的核心人物,叫‘执剑’。整个墨花阁只有三个执剑,每一个人都至少是化境中期的修为,而且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有一件由祟气炼化的兵器,那东西比普通的灵剑邪门得多,带着活物的怨气,被它伤到的人伤口很难愈合,甚至会被祟气反过来侵蚀心智。如果来的只是一个执剑,你们还有周旋的余地。如果来的是两个……”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竟的沉默比任何话语都重,像一块石头压在屋角,谁都看得见,谁都没法绕过去。
屋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截。乐清明攥着药碗的手指发白,指节咯咯作响。王芸娘躺在床上也听见了这对话,脸上刚有的一丝血色又褪了下去,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最后却没有开口。那个行商大叔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残余的灰色斑痕,沉默地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沈照禅站在房间中央,把几个信息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像在案板上码棋子——执剑、化境中期、祟气炼化的兵器、最快多久能到、赵蘅没有回来、老道士不知道总坛位置、墨花阁已经知道了封印被破。他转过头看向谢将时:“我们现在还有什么筹码?不能等着他们找上门来,那五个人刚救回来、阿落还在恢复、清明一个人守不住这么多人。”
谢将时没有回答。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眉头微拧,像是在盘算什么。阿落忽然站了起来。少年从墙角的椅子上站起身走到沈照禅身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那块参商碎片攥在了掌心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沈照禅旁边,像一片影子安安静静地贴上去。沈照禅低头看了他一眼,少年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攥着碎片的手指稳稳的,没有抖。那一点稳,像一根细绳在风里绷紧了,虽然细却让人觉着不会断。
沈照禅深吸一口气,转头对老道士说:“灵信塔在哪里?如果我们能把那座塔毁了,总坛是不是就收不到消息了?”
老道士怔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灵信塔的位置虽然不在总坛,但也是墨花阁重地,守塔的至少有一名执事和数名银翼。你们刚救完五个人、灵力还没恢复、阿落连话都说不利索——你说你要去拆塔?你连那座塔长什么样、怎么拆、拆了之后会有什么后果都不清楚,你就敢说这话?”
沈照禅的声音不大但稳:“那你告诉我。”老道士看着他沉默了半晌。旁边的谢将时也转过了身。乐清明安静地站在门口。阿落攥着碎片站在沈照禅身侧。五个人加一个少年的目光都落在老道士身上。他终于叹了口气,像是在一堆乱麻里找到了线头,闭了一下眼又睁开:“灵信塔不是真正的塔。墨花阁建的是地窟,地面做个掩体,山神庙或者废弃祠堂。塔芯是一块聚灵石,拳头大小,冷蓝色,悬在石室中央的石柱顶端。所有信息从各处封印地汇入聚灵石,再通过地脉灵脉朝总坛方向传送。你们在落星塔地宫触发的那缕波动,现在应该已经到了那枚聚灵石里面存着了,还没有完全发出去。如果能在那枚聚灵石把信息完整发送出去之前毁掉它,那消息就断在半路了,总坛只知道宁安城出了事,不知道具体出了什么事、谁干的、人在哪里。”
沈照禅抓住关键:“也就是说,如果灵信塔真的把消息传出去了,那塔就没用了。但如果消息还没发完——或者发了一半——我们能在半路截住后续的信息,至少能多拖延一段时间。”
老道士点头:“消息发出去需要持续注入灵力,聚灵石不是一瞬间就能把所有信息送完的。从封印地传来的波动会在石芯里层层堆叠,按时间顺序逐层发送。落星塔地宫的禁制是昨夜触发的,也就是说关于你们的信息被排在最后面,前面还有别的封印地的信息在排队。按灵信塔的发送速度,至少还要两天才能排到你们那段。”他停顿了一下,“也就是说,你们有两天的空档。”
沈照禅转头看向谢将时:“两天。够我们走一趟来回吗?”谢将时算了算路程和行动时间,点头:“今夜出发,凌晨到达,凌晨动手,次日天亮前能赶回来。”沈照禅转向老道士:“塔在哪个具体位置?守塔的人分布是怎样的?入口怎么找?”
老道士站起身走到桌边,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画了几笔。水痕在木桌上洇开,形成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和一个圆圈:“西北方向,出城之后走二十里山路,有一片野生的青冈林。林子里有一座废弃的山神庙,供的是‘黑面山神’,庙门朝东。庙里供的不是真正的山神,是那座塔的地面掩体。灵信塔建在山神庙下方的天然石窟里,入口在神像背后的底座下面。底座和地面之间有一道细缝,用铁圈扣住的,往上一提就能拉开石板。”
谢将时在桌边坐下来,手指顺着老道士画的水痕路线走了一遍:“守塔的人呢?”
“至少一名执事,两名银翼,可能还有几个白刃守着外围。”老道士又蘸了点水在圆圈周围点了几个点,“银翼一般守在庙门口,白刃散布在林子里,执事待在地窟里面看守聚灵石。你们要是从正面闯,打草惊蛇,执事会立刻毁掉聚灵石——不是帮你们毁,是提前把里面存的信息全部引爆发送出去,到时候不但你们白跑一趟,还会把周围几座城池的灵信塔都惊动。所以必须悄无声息地把人放倒,从后窗或者侧门潜入,先碰着聚灵石再惊动任何人。”
沈照禅把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心里,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方位、每一步的顺序。他看向谢将时:“什么时候出发?”
“今夜。”谢将时的回答比他预想中更干脆,“白天太显眼,夜里赶路、凌晨动手。如果赵蘅还在城外,他会看见我们经过的痕迹,以他的速度应该能跟上。”沈照禅点头。乐清明在旁边安静地听完了全程,把药碗放在桌上,走过来拉了拉沈照禅的衣袖:“师兄,你们去吧。这里我守着,老道士也留在客栈帮忙。王姐姐他们今天之内就能拔除祟气,明天应该都能坐起来了,我能照顾得过来。五天之内你们回来就行。”
老道士在旁边哼了一声:“我可没说我要留下。”但他说完这句又看了一眼满屋的伤患,那五个人横七竖八地躺着坐着靠着,每一个都需要有人守着换药喂水观察脉象。“不过也确实走不开。你们去拆塔,如果拆不成也要全身而退,别死撑着,留得青山在比什么都强。我活了这么一把年纪,见过太多年轻人把命搭在‘再试一次’上面了。”沈照禅点头,谢将时也微微颔首。
沈照禅蹲下来把阿落肩膀上过长的袖子折了两折卷好,又把他衣领正了正:“你跟着清明留在客栈,我们很快回来。”阿落看了看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然后他伸出手把攥在掌心里的参商碎片放在沈照禅手里——不是放回去,是塞进他掌心之后又推了推,像是说“你带上”。沈照禅看着那块被握得温热了的碎片,顿了片刻把它收回了怀里:“好,我带走了。你把枕头底下那块自己留着就行。”阿落似乎明白了什么,转身走回床边从枕头下面摸出另一块参商碎片攥在了手里,然后重新坐回椅子上安静地蜷好,把碎片贴在胸口的位置,闭上了眼。
白天的余下时间过得比预想中快。老道士留在客栈给那五个人逐一拔除残余祟气,手法比乐清明老练得多,先用符纸贴在每个人后颈上逼出一层暗浊的气息,再用银针封住几处关键穴位阻止祟气回流,最后灌一碗褐色的浓汤收尾。王芸娘喝完第二碗汤药之后终于能自己撑着坐起来了,她靠在床头把被关之后的事断断续续地讲了一些——那天夜里她确实再次出门了,不是因为赏月,也不是因为什么白衣少年,是因为她白天在家门口收到了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门缝的。纸条上写了几个字:“想知道落星塔白衣少年的下落,今夜子时独自来塔前空地。别告诉任何人,否则那人就活不了了。”她以为是绑匪勒索,瞒着父母去了。到了落星塔刚走进去就被人从背后用一块湿布捂住了口鼻,醒过来已经在铁笼里了。她说她后来一直没再见过那个白衣少年,每天只有穿黑衣的人来换一次水,一句话都不说。她不知道那些人要拿她做什么,只知道每天都有人在旁边的笼子里哭,哭累了就安静了,安静了就不再醒了。沈照禅听完没有告诉她赵蘅是谁、和白衣少年什么关系,只是说那张纸条是墨花阁伪造的,是为了引你上钩。王芸娘靠在枕头上愣了一会儿,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偏过头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傍晚的时候阿落靠在窗边,手里攥着参商碎片,脸上映着最后一点天光。夕阳把他侧脸的轮廓镀成暖橘色,那双浅色的瞳孔里映着外面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叶子在风里轻轻摆着,他的视线就跟着那些晃动的叶片慢慢地移。沈照禅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几息,然后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我们很快回来。你要是觉得闷,清明可以带你下楼走走,巷子口有个卖糖葫芦的老伯,清明认得那条路。”阿落偏过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发出两个比昨夜清晰了不少的字,声调虽然还带着一点生涩但每个字都咬住了:“……回来。”沈照禅点头:“回来。”
天黑之后沈照禅和谢将时换了夜行衣。谢将时把长剑重新缠了布条,腰间多挂了一排银光闪闪的透骨钉和几枚细如牛毛的银针。沈照禅把风澜扇和霜鸢伞绑好,又将参商碎片贴身揣牢,玉匣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温温的,像一只不会说话的手搭在胸口。老道士送他们到后门口,递过来两张叠好的黄纸符:“遇见祟气屏障贴上去能撕开一道口子,只能用一次,省着用。另外如果在地窟里碰上执事,别和他硬碰,他的祟术会从你身上借气,你离他越近灵力流失得越快。”谢将时接过去收好,两人一前一后钻进了夜色里。
宁安城的夜路他们已经走过两次了,这次是第三次,比前两次更熟练地拐过巡夜的路线,穿过那些白天热闹入夜后寂静的巷子,贴着墙根出了城门。城外官道两侧的田野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远处山影叠着山影,墨色的轮廓一层一层往西北方向铺展。他们沿着老道士指的方向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山路越来越窄,两旁从田地变成灌木丛又变成密林,月光被树冠遮得严严实实,林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谢将时走在前面步伐极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不出声响。沈照禅紧跟着他踩过的地方走,每一步都落在前人踏实的脚印里,尽量不发出多余的动静。
又走了一阵,前方林隙间透出一丝微光。谢将时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回头低声说:“前面有火把的光,不止一个。”沈照禅跟着他潜行到林缘,透过枝叶缝隙看见一座破败的山神庙蹲在一片空地上,庙门前有两个人影走动,手里举着火把,黑衣黑靴,腰侧挂着的短刀在火把光里反着冷光。庙门开着,里面隐约透出暖黄色的光,是油灯或者火盆的亮色。谢将时无声地数了数:“门口两个,庙内至少一个,可能还有暗哨在林子里。”沈照禅盯着庙门上方那破旧的匾额看了一眼,“山神庙”三个字褪得只剩半边笔画,第三字只剩下一个“庙”的偏旁还依稀可辨。他们要找的入口就在神像后面的底座下面。
“我去引开门口的。”谢将时从腰间摸出两枚透骨钉,侧身贴在一棵老松后面,“你听见动静就绕到庙后面去,找后窗或者侧门,先进去找到神像底座。别等我,我自己会脱身。”沈照禅握紧风澜扇点了点头。谢将时的动作比他预想中更快——两枚透骨钉破空而出,悄无声息地钉入那两个守门黑衣人脚前的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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