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邶城回来,工作和生活按部就班的进行了下去。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闻染觉得自己想起许汐言的次数,好像微妙的是少了那么些。

只是这日,老板何于珈到工作室来探班,给她们带了奶茶。

“染染,快过来。”

闻染笑着走过去:“不会又给我带了两杯吧。”

何于珈揽一下她的肩:“那当然了,说起来,「八分音符工作室」这个名字还是你取的呢。”

郑恋是今年刚加入的调律师,好奇问:“为什么是八分音符?”

何于珈冲着闻染一扬下巴:“你问她。”

闻染弯唇:“因为八分音符,是最特别的音符。”

它只有半拍。

不像全拍音符那样完整,也不像更短促音符的四分之一拍或八分之一拍。

它像一轮半弦月。

恰到好处的悬在那里,让你永远记挂于它的不完满。

就像许汐言出现在她十多岁的青春里,两人一度那样接近,她却又从未真正靠近过许汐言。

看到八分音符,她就会想起许汐言。

郑恋听得似懂非懂:“这么文艺,这么意识流,老板你就用啦?”

何于珈哈哈大笑:“八八大发嘛!我觉得八这个数字蛮好的啊!”

其他人都跟着笑起来。

文创园太远,何于珈开车过来一趟不容易,所以也不急着走,手机连上充电器,摊在懒人沙发上打游戏。

突然跳起来大叫一声:“啊!”

奚露吓一跳:“怎么了珈姐?你触电了?”

“触什么电!是许汐言啦!许汐言要回国巡演了!啊啊啊啊!”

“谁说的?”

“我朋友是演艺经济行业的,所以她能提前得到消息。”

“那到时候抢票岂不是抢疯了?珈姐你朋友能不能帮忙抢票啊?”

那时闻染本来端着水壶正在浇茶几上的一盆秋石斛,手一抖,两滴水落到桌面去,漾开圆圆的一圈。

她不露声色的拎着水壶,走到窗台边去浇一排多肉。

奚露在她身后喊:“染染,你到时要不要珈姐的朋友帮你抢票啊?”

闻染微垂着睫,盯着多肉冒尖的一点绿意。

好在人人都在为许汐言要回国而兴奋,没有人过来追问她。

闻染盯着那盆多肉想:许汐言,你真够讨厌的。

为什么在我决心忘记你的时候,你

偏偏要回国办什么巡演。

但这想法荒唐到可笑。

难道现在举世闻名的许汐言,还记得自己高三借读过不到一年的梓育中学里,有一个名叫闻染的、文静又内向的女孩么?

十八岁夏天那场惊心动魄的太阳雨,是属于闻染一个人的惊心动魄。

到了下班,何于珈大手一挥说:“都别打车了,今天我送你们。”

反正员工们下班打车的钱,也是她报销。

车上她还挺不好意思:“染染,你从毕业开始,在我这里干多少年了?四年?”

“嗯。”

“染姐你都干四年了啊。”郑恋惊叹。

闻染笑笑:“四年在调律这个行业里,实在不值一提。”

这一行讲究的是经验,手上愈发精妙的功夫,是时间一点点养出来的。

何于珈愧疚的点在于:“那时候夸下海口,不出两年便能搬出这偏僻的文创园,结果这都四年了,我也没挣着什么钱,咱们还在这安营扎寨。”

奚露笑着插话:“老板,你太佛了。”

闻染:“没有什么的。工作环境不重要,来年的底薪涨一涨才是正经。”

大家噗地笑开。

何于珈知道闻染是开玩笑。闻染刚毕业时来她这里找工作,她看这姑娘清清秀秀的,一看性子就很能沉得下来,于是也没试用,直接就录用了闻染。

当然,薪水开的也不高。

她本以为闻染是走投无路才来了她这里。没想到后来跟两个行内的朋友聊起,发现闻染在另两家工作室也通过了试用,是闻染拒绝了人家。

她后来问过闻染。

闻染只说:“理念不合。”

“怎么不合了?”

“他们总希望我调得快一点,好赶着去接下一单。”

“哦明白了,因为我这里生意不好,也不用赶着去接单,没人催你是吧。”

闻染弯唇。

何于珈看过闻染调琴,的确很慢,也很精细,对待钢琴就像对待一位老友,宁心静气听它的喁喁私语。

闻染被何于珈送到出租屋楼下,挥手跟她道别。

又过了一个月,许汐言要回国巡演的消息铺天盖地。

工作室的同事每天都在哀嚎:“呜呜呜抢不到票!黄牛票也买不到!珈姐的朋友也弄不到票!”

“一开票就秒没啊!”

“到底是什么人抢到了汐汐言演奏会的票?”

闻染总是躲开去。

奚露来问过闻染一次:“你不抢票啊?”

闻染淡笑着,给的理由很有说服力:“穷。”

几千块的薪水,还要租房。

“好吧。”奚露无法反驳:“我就是听说,你是从小学钢琴的,还以为你会对这种顶级演奏会很感兴趣。”

她问闻染:“你现在还经常弹琴么?”

闻染张了张嘴:“弹得少了。”

这天下班回家,柏女士要做腌笃鲜,她被拖进厨房帮忙。

一直到晚上洗头洗澡,躲回房吹干头发,她的吹风机也是蓝色的,像一阵海风往一头长发上招摇。

等到所有人都睡下了,她才悄悄下楼。

客厅里她的那架钢琴还摆着,舅舅一度动过把它卖掉的心思,可一来旧钢琴也卖不了多少钱,二来逢年过节来了亲戚,闻染弹两首还可以帮他争点面子。

于是钢琴一直就这么放着了。

其实许汐言说得对,没了比赛和考学的压力,闻染反而保留了对钢琴的兴趣。

顺利考入调律专业后,起先,她也很愿意对着钢琴弹两曲,自己做一些练习。

舅舅总是捧着报纸在客厅里冷哼:“又不愿意考钢琴系,现在弹来弹去的,还有什么用?”

不能当成职业,就是无用。

不能挣钱,就是无用。

闻染默默合上钢琴盖。

渐渐的,她就弹得越来越少了。

可是今天,当她被奚露问及要不要抢许汐言演奏会票的夜晚,她一个人穿着洗到发白的淡蓝睡裙,像一片褪色的海,坐在窗口的月光里,对着她的钢琴。

打开琴盖。

不欲惊醒任何人,所以只是指尖很轻的触了一下白键。

嘣。

发音不清脆,转瞬即逝的暗哑。

她还喜欢弹钢琴。

十岁以前她也体会过当一个“天才”的滋味,可到了现在,她和真正的天才许汐言之间,有了怎样山海鸿沟般的差距呢?

闻染合上钢琴盖,站起来,静静踩过嘎吱作响的旧木楼梯。

上楼睡觉去了。

******

第二天,工作室的话题日常带到许汐言。

郑恋一手撑着下颌,刷着手机:“许汐言到底什么时候回国啊?每天都有粉丝去机场接机,还没等到她,她的行程也太保密了吧。”

“许汐言一直就这样啊。”奚露道:“工作之外,她不愿意被打扰太多的。”

“说起来,演

奏会也没多久了,第一站就是海城,她怎么还不回国准备?

奚露玩笑一句:“她那样的天赋,还需要准备?

“也是。郑恋叹口气,把手伸到面前,看看自己的手指:“同样都是手,你说人家的手怎么长的?估计她就算头天晚上喝到烂醉,完全不准备,第二天登台照样惊艳全世界吧。

这时工作室的座机响。

闻染正欲躲开她们的聊天,忙不迭离开茶几边过去接。

“喂,你好。

“是八分音符工作室吗?一个苍老的女声,但听起来很有气质。

“是。

“我相熟的调律师病了,现在钢琴音准出了问题,你们有调律师能立即上门吗?

“可以。闻染摸了支圆珠笔握在手里,又拖过一边的便笺:“请问您的地址是?

女声报出一个地址:“很近,就在你们工作室边上。

闻染“啊一声。

“怎么?

“没怎么,只是我应该听过您弹琴,很惊艳。

文创园靠道路右侧,道路左侧是别墅区,有个很有格调的名字叫做“故园,但因为这里实在太偏了,环境又不是多么出类拔萃,所以别墅卖了一些,但鲜少有人真正住过来。

相应的物业也跟不上,看上去白茅连天,荒草一片。

唯有一次,闻染?*?一个人在工作室加班整理客户资料,下班后叫的网约车跑错了位置,闻染怕叫他再开过来更折腾,便一个人走到马路对面去。

听到一幢别墅里,传来了一阵钢琴旋律。

像月光,洗净在尘世里浸了一整天的耳朵。

这时印象里的琴声和电话里的女声对应上,闻染挂了电话,收拾了工具箱便准备过去。

那是一个春末。

空气里毛茸茸的飞着蒲公英种子,斑马线安静的铺在阳光下,她从马路一端的白茅草丛,游到另一端的白茅草丛里去。

那时是下午四点。

她做完登记,进了别墅区,一路所见展示着,“故园

摁响门铃,很快有人来应门。

闻染的眼睛惊艳了下。

从未见过这样自然老去的人,老得如此优雅。

一头花白的长发带一些蜷曲,自然随意的披散在肩头,不经任何染色。那张面庞显然没经过度医美荼毒,遍布皱纹,

但恰到好处如黄叶上的脉络,为她平添一抹风韵。

对着闻染先是问:“怎么称呼?”

闻染受宠若惊了下。

大概入行四年,遇过太多例子,对着她们上下扫视一眼:“调律师是吧?琴在这边。”

像是把人当……怎么说,一把调律扳手。

于是规规矩矩回答:“闻染。”

老人点点头:“我叫易听竹。”

“易女士。”

“我叫你小闻可以伐?”

“可以的。”

“那么,请进。”

那幢别墅,物似主人形,各种隔断都被打通,空间阔绰得几乎可以用“清澈”来形容,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照进来,映出窗外瑰丽的玫瑰花丛。

一架钢琴便坐落于窗边。

闻染又惊艳了下。

那竟是一架夏奈尔钢琴。

学钢琴的人大多用斯尔或贝德利,够贵,也够好。在这两个品牌近乎形成垄断之势的时候,已很少有人记得,夏奈尔钢琴才是纯手工钢琴界的翘楚,被誉为“匠人指尖上的一颗明珠”。

因产量稀少,所以现今市面上流通的,大多是古董钢琴。

维护成本高昂,更没人愿意用了。

易听竹见她眼底惊艳之色:“认识夏奈尔钢琴?”

闻染点头。

“怎么,以前也是学钢琴的?”

不知怎地,在易听竹面前,闻染并不愿隐藏自己:“是的。”

“那么,待会儿调好了,弹一首。”

闻染笑笑,她知道很多钢琴家并不愿他人碰自己的琴,易听竹倒是不拘一格。

仍是婉拒:“我很久疏于练习了,怕浪费了这架好琴。”

“那,敢给它调律么?”

眼前的年轻姑娘看上去低调安静,甚至有些怯怯。

此时却放下工具箱,冲她沉稳一笑:“我不就是做这个的么?”

竟是如此自信。

有意思。易听竹心想。

先是问:“需要多久完成?”

“您觉得哪些键不准?”

易听竹示范给她看。

闻染点点头:“音准的确有问题。”

“你裸耳就听出来了?”易听竹扫她一眼:“你有双敏感的好耳朵。”

闻染心里一跳。

这句话,许汐言也用来说过她。

但,不要再想许汐言了。

先是礼貌询问易听竹:“我现在可以碰这架钢琴了吗?”

易听竹点头:“请随

意。

闻染反复试了试自己觉得有问题的那几个键,望一眼窗外。

易听竹忽然觉得:她很美。

诚然这姑娘的样貌不算多出挑,只担得起用“清秀二字来形容。可她脸上有种当下年轻人没有的沉静,站在一片窗口透进的淡金光影里,睫毛一翕,好似世界都跟着安静下来。

她望着窗外像望着一个黄昏,嘴里的话说的也是:“我调律比较慢,大概要到黄昏吧。

易听竹应允:“你慢慢来,我这架老钢琴几百岁了,不差你这一点时间。

闻染笑笑。

给一个理念契合的钢琴家调律,真是一件舒心的事。

当下不再多话,打开自己的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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