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黑布蒙了的朱雪竹,不知道在马车里颠簸了多久,终于被裹着披风扛了出来。

山下的乡道上,依稀可见一些手持的火把的人在奔驰。此时夜深宵禁,应该是士兵和捕快在连夜巡查。

肩膀上的人扭来扭去,汪玉青低声呵斥:“老实点,再乱动就扔了你喂狼。”

一位小道士迎接了深夜的客人。

汪玉青瞎编了几句,银子一付,就堂而皇之地进了道观,躲过了巡查。

客房里,一灯如豆。

“这是什么?”

“是书信往来与账目。杨家的。”朱雪竹双手被绑着,只有嘴巴里的布被拿了出来。在杨家卧底几个月,朱雪竹学到的东西很多。其中一条就是:明显的东西,要实话实说。

汪玉青翻看账目,又拿在灯下细看:“这字儿,密密麻麻的。谁抄的?这么多本,得用瞎眼睛。”

昏黄的灯光下,朱雪竹抬头看了汪玉青一眼,他的脸,有些微微的重影。前些日子,她看东西就有些模糊了,杨家几个太太来问事情时,幸亏有她的人偶娃娃,才得以应对自如。

“问你呢?”汪玉青把账册甩的呼啦呼啦响。

“关你什么事?”

“我……”汪玉青被问的一怔,这里不是京城,也不是审讯司。他们几个人孤军深入,势单力薄,也不好亮明身份。他冷笑一声:“问清楚你的身价,才知道领多少赏钱啊。”

朱雪竹瞪着他。这样被送回去,她难以自圆其说,恐怕想死都不容易。

这样的眼神,汪玉青不知受用了多少,毫不在意。他绕着朱雪竹走了两圈。忽而弯腰,在她头上拔掉一个假绒花:“这花不错。”

朱雪竹不看他:“你若喜欢,便拿走。”

“哼!”汪玉青甩了甩那个假绒花:“我来之时,恰好集市开市,亲眼看见有男子买了这个,给人家姑娘簪上。说,那个男人是不是杨日华?你们俩是什么关系?你是不是她的小妾?”

这个汪玉青,比那些只知嫖赌的杨家族兄弟们,还难对付。朱雪竹白了他一眼,说了实话:“杨族长的姨妈拿来的,说是她儿子买的。杨族长的母亲给簪上的。杨家族长,脾气暴躁,旁人难以近身伺候。我在后院,只是照顾那些夫人的身体而已。”

“你是女医?”

“在下称不上女医,只是个走街串巷的铃医。”

汪玉青拿着油灯,蹲下身,细看她的双手,尔后从腰间抽出马鞭子,捏在手里,冷冷地看着朱雪竹:“你走了哪些街?医了多少人?”

朱雪竹看了看自己的手,只有最近的一些薄茧。大概就是这些薄茧,让他看出了破绽。技不如人,越赌服输,朱雪竹脸上露出悲凉的笑:“我自出师门,只围着杨家大院的几条街走,只医了他们家的人。为的就是接触这些账目。你想问的,是这个吗?汪玉青?”

她一脸倔强,不肯屈服,眼睛里闪着泪花,看的汪玉青心里,些许不忍,不和她对视,看向窗外的暗夜。

朱雪竹追问:“那你呢?为什么帮我?又为什么抓我呢?”

因为帮你的时候,有了意外收获。汪玉青看了眼桌子上的账目,把油灯和马鞭子放在一旁,亲手给她松了绑,又叹息道:“我刚才,故意试探你的。我不会把你交给杨家人的。不过,也不会这么快放了你。”

朱雪竹揉了揉自己的双手,有些疑惑地看着他,她眼睛一转:“你要离开这里吗?什么时候?”

汪玉青站起身,伸手把她拉起来:“怎么?盼着我走?”

朱雪竹站定,皱了皱鼻子,没有说话。

“别傻站着。去弄点吃的。饿死了。”汪玉青转身去翻账目书信。

朱雪竹一言不发,出了门。

汪玉青翻看账目,看的直揉肚子那会儿,终于等到了开门声:“你现做的?”

朱雪竹放下托盘:“这碗蛏干炖薯仔,是本地特色。道长给的。另外的粿条和鱼卷,是那对夫妻给的。粗茶淡饭,聊以果腹。快吃吧。还热乎着呢。”

汪玉青夹了鱼卷尝了尝:“你怎么不吃?”

“那对夫妻,是来看病的。他妻子……”

“你真会看病啊?不是骗那些杨家人的吗?”汪玉青上下打量着朱雪竹,说她荆钗布裙难掩国色天香,说她温柔沉静,倒是名副其实。这么个温婉的小姑娘,是怎么骗的了杨家那一窝老狐狸的呢?

“我学过的,挑灯夜战呢。”朱雪竹伸出手:“把我的娃娃还给我。要用到的。”

拿到娃娃,她会不会跑掉?她收集证据,不是要告杨氏族长吗?不如,给这个挠人心肝的鱼儿,下个鱼饵。汪玉青放下筷子,从胸前掏出来人偶娃娃,和一块腰牌:“借给你一会儿,回来记得给我。”

奇怪,娃娃在他身上,衣服没有变色。那块钟形的象牙腰牌……朱雪竹截住了他收回腰牌的手。

偏远乡地,一个小女子,会识得此物?倒让他省了不少口舌。汪玉青的手停下了。让鱼儿慢慢咬钩。

汪玉青拿腰牌顶端,朱雪竹捏着腰牌底部,牌子正面写着字:西厂提督兼御马监太监汪玉青。朱雪竹转动腰牌,看到牌子的背面,有编号与文字:朝参官悬带此牌,无牌者依律论罪,借着及借与者罪同,出京不用。

夫子说过,正四品,才能用钟形腰牌。高级官员,方用象牙腰牌。低级校尉,用铜牌或者乌木牌。师姐被抓走之前,曾嘱咐,能帮忙的那位同乡,有一个哥哥是京中锦衣卫百户,带铜牌腰牌。

他是京中高官,为何来此闽中之地?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姑娘,你在吗?”

朱雪竹还未答话,年轻道士清亮欢快的声音传来:“姑娘,姑娘,快来帮忙。”

汪玉青听得直皱眉,收了腰牌,掐着人偶娃娃的脖子往外走,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巫医,蛊惑人心的小骗子……”

就摸一下他的腰牌,他至于那么生气吗?朱雪竹只觉脖子里一紧,连出气进气都变得困难。她连忙快步跟上汪玉青,扒拉着他的手。

这人,不给她,还会明抢。汪玉青单手开门,就是不松手。

“咳咳……”朱雪竹更加难受,急了,啪啪两巴掌,拍在汪玉青手上。

门开了。

门外脸色黝黑的汉子,顺着响声,一下子看到那两只交叠的手。他眨眨眼,堆出一个笑脸:“小哥儿,我家妻子生了病,听说你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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