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有。”张锦说,“不会有亲生的小孩。”

沈絮偏头看她:“你就这么肯定?”

“肯定。”张锦想了想措辞,“你来的时候也看到了,我身边那些人,秦良玉、赵春柳、李茯苓、李秀宁,还有最早那批跟着我一起起屋开地的人。她们跟我一样,身体跟本地人不太一样。我们这一群人,不会生老病死得太快。也许是活法不同,也许是来处不同,总之……血脉传下去这件事,在我身上大概是走不通的。”

沈絮听完安静了一会儿。她没有追问“为什么走不通”,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自己脑子里把这个信息重新摆了一下位置。

“那如果……”她迟疑了一下,“真要孩子,就只能领养了。”

“对。”张锦点了点头,“要领养的话就得从清平那些孤儿里挑。不过,”她歪头想了想,“最好不要这么早领。咱们俩现在一个管城一个管南面新区,每天睁眼就是几千几万张嘴等着分粮分地分屋子。这种时候养孩子,要么养不好,要么耽误正事。等两辈人的年龄差距大一些再说,起码差出十几二十岁,等咱们站稳了、日子宽裕了再想这件事。”

沈絮低头搓着手里的包子碎屑,没有说话。她似乎在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在心里排一张时间表,南面新区还要多久能彻底稳下来,分出去的几个县城什么时候能自己运转,等清了手头这些事大概要到什么时候。

张锦看了她一会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要是真忙得过来,现在领也行。你我从田埂上认识才两年不到,已经占了汉中一大半人口、拿下了益州一整个郡。咱们这个岁数放在别人家确实是该有孩子的时候,你心里要是急着要,我不拦。”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沈絮一眼。沈絮依然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但我先把话说在前面,”张锦的语气平常,但沈絮听得出她在认真说,“我这一群人的寿命比本地人长不少。赵春柳在地里干了两年没怎么见老,秦良玉的刀法比刚来的时候还快了几分。你就算现在领养一个孩子,等我老了的时候,她大概也老了。下一代熬不过我,养出来大概就是个稳定民心的作用,什么时候能接我手里的担子、能不能活着接到那时候,都另说。”

沈絮这下子彻底沉默了。她把手里搓得细碎的包子屑撒在地上拍了拍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原本就想,等南面新区彻底稳下来,手里空出一点时间再想这件事。你今天这么一说,”她顿了顿,“那更得往后推了。一个郡刚拿下来,光是安置新来的流民就要一年半载,你我都腾不出手来带小孩。别的事可以急,这件不急。”

张锦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两个人并肩坐在台阶上,看着暮色从晒场那头慢慢漫过来。营房那边传来李秀宁收队后的最后一遍脚步,马蹄声已经歇了,只剩下人走路的动静,齐整的、闷闷的。一群孩子从晒场那边追着毽子跑过去又跑回来,笑闹声擦着她们脚跟前的一级台阶飞了过去。

张锦忽然侧头看着沈絮,笑了一下:“你就没想过万一几年之后我又变卦了?”

沈絮把空碗摞好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着:“你这个人什么时候变过卦。当初在田埂上问我要不要成亲的时候说的是认真的,今天跟我说这些也是认真的。你说现在不行,那就是真的不行。等你说行的时候,我会知道的。”

她把叠好的碗端起来往灶房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今天说的那个‘等老了’的事情,你那一群人都走得慢,到时候给我留个位置就行。”

张锦坐在台阶上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入秋之后,汉中腹地终于炸了。

先是东面和西面各有一家世族豪强宣布“脱离清平治下”,带着部曲和佃户撤到了汉中边缘的山寨里据守,扬言要“清君侧”。张锦看着面板上弹出来的两条叛乱任务框,颜色比普通支线深了一层,标注着“地域:汉中腹地”。

她让秦良玉和李秀宁各带一支骑兵去围。队伍从清平的南门出发,沿着沔水北岸向西面行军,那是张鲁的地盘,清平的兵第一次越过默认的边界线往汉中的腹地里走。张锦看着骑兵队列在暮色里过了北面的土桥,心想这下张鲁那边该有动静了。

果然,骑兵出发的第二天傍晚,南郑来人了。

来的是杨主簿。他骑着快马从沔水北岸一路跑下来,进了清平城门的时候鬓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但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疲惫还是松了口气。他在议事堂坐下灌了两碗水,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帛边压着张鲁的朱印和师君府的符纹。

“师君让在下带这封信来,请张祭酒亲启。”杨主簿把帛书递过来,然后端起第三碗水喝了一口,补了一句,“这封信南郑那边抄了三份,一份送清平,一份存南郑档,一份,誊了公开的告示贴在了城门上。”

张锦闻言看了他一眼,展开了帛书。

字迹是张鲁的,比往常潦草了些,但措辞比张锦预想的直白得多:“汉中治下豪强叛乱,屡剿不灭,实乃我治城无方,愧对教中上下。今清平治头大祭酒张锦治民有道、军力雄健,我愿以汉中全境托付义妹,邀义妹率清平之众北上平叛。自此汉中上下皆归清平辖管,我自退居闲职,唯愿清平善待汉中旧民。”

张锦看完之后把帛书搁在桌上,没有立刻说话。杨主簿把碗放下,在对面坐着等她。沈絮从里间走出来,把那卷帛书拿起来也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抬头看了张锦一眼,眼神里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师君那边怎么想通的?”张锦问杨主簿。

杨主簿擦了擦嘴角的水渍,语速比平时快了些:“叛乱一起,师君府的兵马调了两趟都压不住。那些豪强手里的佃户和田产跟清平的制度不对付,从前就私下里串通着,如今悍然起事。师君若是自己出兵,赢了也是自家消耗,输了更难收场。所以那封告示贴出来之后,”他顿了顿,“南郑城门上贴着‘请清平张祭酒入汉中平叛’的大字,百姓看了,没有一个人反对。”

张锦沉默了片刻。张鲁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清平的兵已经进了汉中腹地了,与其等秦良玉的骑兵一路打过去把那些叛乱豪强清完之后顺势接管剩下的地盘,不如他自己主动让出来。主动让,他还能保留体面;被动等,那就什么都没了。

“信我接了。”张锦把帛书收好,“劳烦杨主簿回去禀告师君,清平即刻发兵平定汉中叛乱,所过之处秋毫无犯。叛乱平定之后,汉中新政仍以清平旧制为准,师君为汉中名誉副城主,一切供养从优。”

杨主簿站起来拱了拱手,又灌了一碗水,翻身上马往北面走了。

当天晚上张锦在议事堂把命令发了出去。秦良玉和李秀宁正在西面围剿第一处山寨,张锦让通信骑手快马加鞭送了一道新令过去,围住之后不急攻,等南郑那边的告示传到了,再收降。“让她们亲眼看见南郑的城门上贴了什么,降起来就容易了。”

第二处山寨在东面,张锦派了林青霜带中营去围。围到第三天,寨子里的人听到了南郑来的消息,师君府已经公开请清平张锦入主汉中,清平的兵是奉了师君之命来平叛的。当天夜里寨门就开了,里面的人绑了主事的豪强头目送出来,剩下的佃户跪了一地要求“归清平编户”。

前后不到半个月,两处叛乱全部平定。面板上弹了两条“叛乱平定”的金色提示,附带两个新的小型副本,产出铁器和粮草。而张锦的版图也在短短半个月里无声无息地合拢了,清平原来的领地、巴西郡新占的地盘、加上汉中剩下的全部土地,三块连成了一片,从沔水上游一路延伸到益州腹地,地图上终于不再有空白缺口了。

秋末的时候张鲁带着手下愿从的人从南郑过来了。张锦出城五里相迎,在路边的亭子里备了茶和点心。张鲁比半年前在南郑见的时候瘦了些,但精神尚可,穿了一件半旧的素色长袍,腰间那枚玉符还在,但已经没有了官制的配绶。他在茶亭里坐下,跟张锦喝了一盏茶,聊了几句汉中的秋收,又聊了几句清平的学堂制度。

“义妹的学堂,连南郑的市井都听说了。”张鲁放下茶盏,语气平静得像是聊邻家的琐事,“据说从五岁小儿到七十老妪,都在里面学认字。南郑的旧学究们议论了一阵,后来没声了。”

张锦给他续了半盏茶:“师君若得闲,可以去学堂里坐坐。”

张鲁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他把那半盏茶喝完,站起来说该进城了。张锦让沈絮安排了北面新区一栋独立的宅院给张鲁落脚,院子不大但雅致,带了小花园和书房,每月配粮配物按最高规格走。

张鲁一行人进城门的时候,清平的百姓站在路两边看。有人认得那是从前的师君,低声交头接耳了几句,但没有人上前围观,也没有人有什么过激的反应。张鲁走在队伍中间,步子不紧不慢,偶尔转头看看清平的集市和城墙,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张锦骑在马上走在队伍后面,看着张鲁的背影被城门洞吞进去,然后勒马停在了城门口。沈絮从旁边靠过来,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看那个方向。

“他彻底交出来了。”沈絮说。

“交出来了。”张锦拨转马头,“往后汉中我管,他过他的日子。名义上他还是我义兄,挂着副城主的衔。不动他,养着他,对旧部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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