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樱然早早到了仓院,管事迎上来,说往后不必送饭了。

门边摆着收齐的食盒,院中只剩几个人,正往车上搬行李。她朝空了大半的长凳望去,管事叹气,说船迟迟不来,脚夫总得另找活计,往后只留人看守仓房。

“账也结一结,前头还欠多少,定钱里能抵的先抵,不够的我补。”他将钱袋放到桌上,“等通了船,还找你。昨日他们走,嘴里还念着你的拌菜。”

“那我等您的信。”何樱然将食盒打开,数到最后,伸手往空处一指,“碗少了一只。人走了,它也跟着出去闯荡啦?”

管事怔了怔,忙叫人寻,果然从窗台上找着,里头还泡着豆子。

等碗洗净送回,她已对清账目,“不必添,这些就清了。”

他收起钱袋,欲言又止。何樱然低头垫好碗,也没再问哪日开工。院里连行李都搬上车了,怕是不打算回了。

管事送她出门,何樱然走出几步,听见木头扣进槽里的闷响,回头望去,往日能并行两辆货车的院门,如今只留了一道供人出入的窄口。

路过西街,油坊前围着不少人,一扇门板横倒在路中,车轮压过洒落的菜籽,碾出湿黑的痕迹。掌柜蹲着捡,手背破了,血混着油污。他妻子抱起孩子往车上送,孩子攀着车沿,不肯松开她的衣领。

何樱然将挡路的竹筐扶到墙边,妇人认出她,开口便问:“还送饭呢?”

“今日这趟送完,便停了。您家这是……”

“昨夜抢了粮铺,又来砸门。巡夜的赶到,人早没影了。”妇人往丈夫背上推了一把,“别捡了!车都要走了,你还舍不得这点菜籽!”

掌柜的手停在地上,半晌才撑着膝头起来。

何樱然让开路,妇人扶住车边,又朝她道:“能走便早些走。昨日我还劝他,守着铺子总比在路上强。你瞧,守成这样!”

车一动,孩子哭着往后看。何樱然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柜上还摆着油壶,壶嘴缺了一角,没来得及收。

她拢紧衣领,快步回了清平巷。

自家的锁完好,隔壁院门也关得严实。她摸出钥匙,连试两回才对准锁孔。

进门放下篮子,她的手还在发颤,眼下只怕这骚乱快要到这边了。

巷里空了几户,卖针线的去投奔姐姐,打铁的将炉子封了,也打算带家小离开。街坊隔门招呼,问的已不是明日吃什么,而是往哪里去。

何樱然放下篮子,取来矮凳,摘下饭牌。

牌后留着一块浅浅的方印。她拿袖子擦过,才发现不是落灰,是旁边的墙色晒深了。

“擦它做什么,回来还挂这里。”婶子抱着布袋进门,抬手替她扶住凳子。

何樱然抱着饭牌从凳子上下来:“那就还挂这里。等回来开张,头一顿请您吃。”

“好,我等着。”

她将木牌放进柜里,怕磕坏了字,又找块旧布垫好。

婶子搁下布袋:“街坊凑钱买口粮,饭庄掌柜已经找好车,从东南那条路送进来。交钱的人多怕记混了,你帮着理一理。”

“成,单子给我吧。”何樱然取出册子,挪了张凳子请她坐。

院角的白鹅叫了一声,婶子循声望去:“这鹅你打算怎么办?真要走了,也不好带。”

何樱然停下笔:“还没想好。”

“我闺女那里倒能养。青柳村在东南,眼下还太平,屋后也有浅塘。不如先送过去,等安稳了再接回来。女婿明日进城拿东西,叫他一道带走。我还得同街坊收拾口粮,稍后结伴走,也省得他在城里等。你要赶远路,总不能一路抱着它。”

白鹅正在啄盆沿,吃不到东西,也不肯罢休,笃笃敲得响。

何樱然蹲下,鹅便伸颈来扯她的袖子。平日嫌它闹,这会儿明知它又要啄人,她却没起身,只把袖口往掌心收了些。

“只是托养。”婶子道,“待安稳了,再接回来。”

“好,劳烦他们照看,鹅粮我备着。”她低头拨开鹅喙,“给你找个有池塘的地方,你可安分些。若还追着人咬,往后谁肯养你?”

鹅昂着头叫了一声,半点不肯让她。

她拍去袖上的灰,起身拿钱。鹅追到门槛前,她俯身把它挡回去,出门又叮嘱婶子,笼子得宽些,它在家横惯了,关紧了要扑腾。

次日车到巷口,何樱然将鹅粮交给婶子的女婿,又问过到青柳村要走多久。对方一一答了,她这才去看竹笼,发现笼口翘起一根细刺,忙用剪子修平。

鹅不肯进,她抱着才放下,它又把头探出来。好容易关好笼门,笼里便扑腾起来,叫得满巷都听得见。

“省些力气,到了地方再吵。”她隔着笼隙点了点它的额头,“可不许追人家的鸡。”

婶子的女婿应着,将笼子安置牢靠。车拐出巷口,那颗白脑袋还在竹条间探来探去。

何樱然看着车影消失后才将门边的水盆收进去。

盆底留着几粒湿谷,她顺手想倒给鹅,走出半步,又停住,将谷粒撒在了墙根。

巷里有人叫她,她擦净手,拿了册子出门。

收粮钱的院里闹哄哄的,炭老汉说交过钱,收钱的妇人却找不着。何樱然问清,才知道他替女婿家交的,单上记着女婿的名字。

她将那笔指出来,两人总算不争了。旁人又问她粮价还会不会涨。

“这我哪知道?”她摇头,“我也是每日到米铺问。”

饭庄掌柜恰好进来,听街坊议论去处,便说自己打算往石桥集走。永顺货栈有熟人,可以先落脚。

何樱然等他得空,走过去问:“那家货栈做了多少年了?我爹押镖那会儿,可接过安州的货?”

“接过。我正想找许管事对些旧账,你爹那趟的收讫票也带着。”掌柜拍了拍账袋,“原想等他进城,如今等不成了。”

那张票曾被贼人撕坏,是她同荣长蓝一道送还的。上头的落款至今没认全,她不由往前站了些。

“我能不能同您一道去,请他帮着认一认?”

“自然可以,只是他还记不记得,我也说不准。”

“没事,先问问。”

她记下货栈的名字。掌柜告诉她去石桥集的路,叮嘱她结伴走,别急着寻人,独自赶在前头。

午后,粮车到了。众人忙着卸袋,有人说北边打完了仗,商路不日便通。婶子闻言抬头:“当真?哪儿打完了?”

那人说不清,只道听车夫讲的。

何樱然过去问,赶车人却连连摇头:“我走的是东南,哪知道北边的事?路上有人这么说,我也只是听了一耳朵。”

几个商量着暂且不走的街坊没了声。婶子扎紧袋口,叫何樱然搭把手,将口粮抬到一旁。

京城那边也出了事。

城西一处客舍被搜,账册与入宫粮车的留底都被取走。荣长蓝在搜查前已经离开,另换了住处。

李荣瑛正在宫中设法暂缓一道可疑的换防诏令,荣长蓝则让荣叔安顿好经手的人,继续查找凭据。他也派人往各处报平安,交代原有差事照办。

可送往安州的信迟迟未到,客舍被搜的消息却先随绕路的商人传来了。传到杂货铺,竟成了荣公子遭人围捕,生死不知。

原定护送何樱然的伙计追着问了半晌,没问出准信,回屋便收包袱。

他一家当年蒙冤入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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