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小姐!”云岚前脚踏进景阳宫的殿门,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喘匀,声音已先行而至,“大事不好……雍门关,雍门关沦陷了!”

“雍门关”三个字一出,陈晚荣本在给栀子花浇水的手霎时顿住,面上有一瞬失神。

前些时候从外头得来的消息,还是在说凉州,平远县等地失守,如今这才多少日子,竟连雍门关——扼守从西北进入京畿腹地的唯一通道,也这般迅速沦陷了。

陈晚荣强自暗下心神,努力不去想以现在这般速度,齐军大抵会在什么时段就可能攻进京师,可握着陶碗的手,依旧控制不住地细细颤着。

轻叹一声,她正欲说些什么安抚一下同样惊惧着的云岚,门口却传来一声通传,原是已至正午,宫人将今日的午膳送到了。

见状,陈晚荣走至云岚身旁,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又低声道。

“阿岚,齐军的兵马本就精锐,又是有备而来,如今这般局面,其实也不过是早几日晚几日的事。先别想了,随我去用饭罢。”

她语气里的平静,让云岚心底也不自觉安定几分,索性不再出声,只伴在陈晚荣身旁,一同出了景阳宫。

膳食送过来时,并不见腾腾的热雾,想来已是凉了。

陈晚荣并不介意,但当云岚看到摆在宫门前的食盒上竟然只放着三根筷子时,还是忍不住嘀咕了几句。

“这些人也不知是怎么办事的,饭凉了才送来也就罢了,好端端的连筷子都少了一根,再怎么说,小姐如今也是个淑妃啊,怎能容得如此轻慢……”

陈晚荣的目光却从食盒上移开,从景阳宫门口,能望到不远处种满梨花树的宫道——然而那素日里都有禁军驻守着的路,今日不知怎得,竟连一个士兵都没有,连岗亭里都是空的。

陈晚荣收回目光,又看向身侧提着食盒的云岚,什么也没说,跨过门槛,重又回景阳宫去了。

……

最近这几夜,陈晚荣都睡得不太安分,因她总能隐约听到有重物碾过宫道,往神武门那边去的动静,偶尔还有一些零碎的脚步声和物件碰撞的声响。

她能从最近宫中的异动里隐约猜测到什么,但并不十分关注,反正无论如何,终归是与她没太大关系。

又过几日,正当陈晚荣和云岚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时,忽见一个小太监捧着圣旨,没有按部就班通传,冒冒失失地就跑了进来。

云岚正欲斥责,小太监却先她一步,含混不清地对着圣旨念了一通,因为语速太快且有些混乱,主仆二人根本没来得及听清他所念的内容,就见他已匆忙丢下圣旨,慌慌张张就出了景阳宫的门,不知往何处去了。

昔日代表皇家威严的明黄色圣旨,如今竟如破烂一般随意落在了地上。陈晚荣只觉得奇怪,刚想吩咐云岚,就见云岚已走到了那张圣旨前,将其捡起后,迅速回到了陈晚荣身边,挨着她一起,把那张圣旨展了开来。

上面确是宋贤达的笔迹,只是行书十分潦草,甚至还有些余墨未干,很明显是匆匆写下的。

来不及生出疑惑,陈晚荣快速过了遍黄帛上的内容,呼吸登时一滞。

云岚见她神情有异,忙顺着她的目光也看过去,待瞧清楚那些字在讲什么时,面色白了一下,身子也跟着微微发颤起来。

“昏君,昏君……他怎能如此对待小姐,怎能……”

云岚平复了一下呼吸,几乎按捺不住激愤的心情,也不顾是否隔墙有耳,直接怒骂出声。

“弃城逃亡也就罢了,偏偏还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封小姐做皇后——这算什么!他什么意思,他把小姐当什么了!小姐……”

说到此处,云岚几乎哽咽难言,一双眼睛盯着陈晚荣,泪水在眶中打转,强忍着才没有落下来。

陈晚荣没有说话,默默地将手中的圣旨一点点卷了起来,转头看向云岚,声音里却没有恐慌,只有一丝令人害怕的平静。

“阿岚,帮我去把压箱底的那件绀青织凰翟衣拿出来。”

绀青织凰翟衣还是四年前她出阁时,父亲留给她做皇后的嫁妆之一。出冷宫后,宋清平将那些大多都归还给了她,其中就包括这件衣裳。

云岚一愣,瞬间明白了她想要做什么。

“小姐,你真打算留下吗?我们完全可以趁局势混乱的时候,寻着机会趁机逃出去,反正连那个狗皇帝都打算……”

“留。”陈晚荣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的话。

“即便逃,我又能逃到何处去呢?”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腿,轻笑一声。

“何况齐军入境是早晚的事,逃出去也未必就比留在宫中更安全。倒是云岚你,趁着现在还有时间……”

她话还没说完,云岚立刻上前一步,弯下腰,不由分说地,就用手心捂住了她的唇。

“小姐,云岚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云岚不会走的,你赶得了云岚第一次,却赶不了第二次,这一回,云岚就是死,也要跟小姐死在一起。”

说完这些后,云岚终于松开手,没有去看陈晚荣骤缩的瞳孔,也没再给她劝留的机会,头也不回地就往储物阁的方向去了。

傍晚。

景阳宫一切如常,陈晚荣靠在摇椅上翻书,云岚则坐在对面,手里正照着花样子勾线,连运针的速度,都与平日里没什么分别。

两人都在尽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仿佛这样,就能将景阳宫里的一切,与外头纷纷扰扰的嘈杂声彻底隔绝开来。

案上的灯火暗了一下,书上密密麻麻的文字也在这一瞬被阴影覆盖,看不清上面究竟写了什么。

恰巧陈晚荣的眼睛也有些酸胀,索性抬起头,目光顺势就落在了卧房门口。

然后她睁大了双眼——

沈见知一身红衣立在不远处,烛火将她的轮廓渡上一层暖光,见陈晚荣看过来,面上也浮出一抹浅浅笑意。

“不请我进去坐坐么?”

陈晚荣还没答应,沈见知已十分自然地走了进来,速度很快,只几步就站到陈晚荣面前,一双漂亮的眼睛也被烛火晕染成了浅棕色,定定地注视着她。

云岚识趣地退了出去。

屋内一瞬间静下来,几乎能听到灯花偶尔在烛火中爆开的声音。

“见知,你来我这是……”

沈见知握住了陈晚荣的手,忽然歪着头,冲她笑了一下。

“我来陪你,晚荣。”

她的神情很温柔,语气也很轻松,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如果陈晚荣没注意到她常年齐整绑在脑后的红发带,此时却系得歪歪斜斜,险些就要从乌发间坠下来的话。

“见知,你今夜,是偷跑出来找我的,对吗?”

沈见知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又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们草原上的人,在遇到危险的时候,是绝不会独自逃离,弃自己的同伴于不顾的。”

感受到沈见知掌心源源不断传来的热度,和她此时万分珍重的语气,陈晚荣当然知道这样的发誓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眼底也漫上来一层极薄的水光。

但很快,她就摇了摇头。

“不可。见知,宴居还小,你如何放心将她独自丢给宋贤达,况长途跋涉本就辛苦,她身边若是没有母亲陪着……”

“如果我留你一人在这座孤城里,那我与那昏君,又有什么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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