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落了一场雨。
雨脚敲在瓦上,先是试探似的,几滴,然后就泼下来了。陆清槐躺在床上没动,听着雨声从山那边一路漫过来,漫过屋顶,漫过菜地。
他的感知比雨声先到。
泥土在往下喝水,咕嘟咕嘟的。树根旁边的菌丝一夜之间醒了,从腐叶底下拱出小指头大的白尖,一丛,一丛,又一丛。
他翻了个身。
明天有菌子了。
早饭桌上,他说了四个字:"今天进山。"
"进山干嘛?"方驰叼着筷子。
"采菌子。"
满桌安静一秒,然后炸了。
"采蘑菇?!"陶陶腾地站起来,"我刷到过那种视频!云南人采菌子,红伞伞白杆杆,吃完一起躺板板——"
"那是云南。"陆清槐说,"我们这儿山规矩。"
"什么规矩?"
"不认识的,不碰。"
周建国把筷子一搁,大手一挥:"去!正好拍一期进山的素材。昨天那拨客人把咱菜园薅得差不多了,也该向山里讨点东西了。老话说靠山吃山——"
"周老师,"江苓慢条斯理地说,"您前天还说'来都来了'是四大宽容之首。今天这话听着像山大王。"
"山大王怎么了?"周建国瞪眼,"我年轻时插队,大山里采过菌子的!那会儿——"
"您年轻时还会搭架子呢。"方驰小声嘀咕,"上回柴房那架子,塌得全村狗都听见了。"
"你说什么?"
"我说周老师英明神武!"
苏晚在旁边听着,敲了敲桌子:"进山可以。纪律三条:第一,不许单独行动;第二,所有人听陆清槐的,他说能碰才碰;第三——"她顿了顿,目光在人群里找了一圈,"沈姐,您那条路痴的毛病,今天算工伤,您就跟我——"
"小苏啊,"沈眉慢悠悠地放下碗,"我在这组里年纪最大。"
"是。"
"年纪最大的人,最有资格进山。"
"……是。"
"而且我认路。"沈眉说,"我昨天那叫采风。"
桌上没人接话。连橘座都从桌底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陆清槐想了想,说:"眉姐跟我,走第一个。"
沈眉满意了。
苏晚揉着太阳穴:"小赵,你跟拍。贺老师——"
贺一鸣立刻举手:"我留下洗碗。"
"你洗碗期今天最后一天。"
"那我申请加洗一周。"
众人哄堂大笑。
装备整了一早上。
江苓把自己包得最严实:长袖、长裤、靴子、帽子,手套还是那种园艺用的,白手套一戴,像要去出席什么剪彩仪式。她还往兜里塞了瓶驱蚊水,走两步喷一下,走两步喷一下。
"苓姐,"方驰凑过去,"你这是去采菌子还是去登月?"
"你不懂。"江苓面无表情,"山里有虫。"
"虫怎么了?"
"虫有八条腿。"
"蜘蛛才八条腿——"
"所以我说有虫。"
方驰闭嘴了。
陶陶背了个小竹筐,是周建国现给她编的,编得有点歪,一边高一边低。她挎上试了试,特高兴:"像不像采蘑菇的小姑娘?"
"像。"周建国得意,"周老师手艺,全网独一份。"
"周老师,"江苓看了一眼那个筐,"这个筐它……高低肩。"
"那叫艺术造型。"
大黄倒是最兴奋,围着每个人转,转了一圈发现没人给它派活,急得直哼哼。陆清槐蹲下来,在它头上按了按:"你守家。橘座没人看着,它会偷腊肉。"
大黄:汪?
墙头上,橘座打了个饱嗝。昨天游客喂的,它到现在还没消化完。
九点多,一行人进山。
刚下过雨的山,绿得发亮。树叶上挂着水珠,一碰就哗啦啦往下掉,掉在脖子里,凉得人一缩。腐叶踩上去软乎乎的,像踩在厚地毯上,空气里全是泥土和草木的味道,甜丝丝的。
陆清槐走在最前面。
他走路和别人不一样。别人是"走山路",深一脚浅一脚,眼睛盯着脚底下;他是走平地似的,哪儿有个坎、哪儿有个滑,脚步自己就绕过去了,手里还拎着根竹棍,这儿拨一下,那儿拨一下。
"房东哥,"方驰跟在后面,气喘吁吁,"你这脚是装了导航吗?"
"走多了。"
"你走了多少年?"
他想了想。
"忘了。"
方驰咂嘴:"凡尔赛。这叫凡尔赛你们知道吧。"
没人理他。
走到一处岔口,沈眉的脚步迟疑了一下,眼神往左边那条开满野花的小道上飘。
"眉姐。"陆清槐头也不回。
"嗯?"
"走这边。"
"……哦。"
周建国在后面小声问方驰:"这段……拍着了吧?"
方驰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拍着了拍着了,您老就放心吧。"
翻过一道梁,是片老松林。
松针落了一地,积了不知道多少年,踩上去陷到脚面。陆清槐停下来,竹棍往树根那儿一指:"到了。看。"
众人顺着看过去。
腐叶堆里,一丛菌子正顶着松针往外冒。伞盖是胡萝卜似的橙红色,扁圆扁圆的,边缘往下扣着,像一圈圈小碗;菌柄短粗,白白胖胖,伞沿上还沾着碎叶子,像一群刚起床还没洗脸的小胖子。
"哇——"陶陶的声音直接劈了。
"松菌。"陆清槐蹲下来,"书上叫松乳菇,我们这儿叫谷熟菌,也有地方叫九月香——能吃,最好的一种。"他伸手,指尖捏住菌柄根部,轻轻一旋,一朵完整的菌子就出来了,断面渗出一滴滴橘红色的乳汁,沾在指腹上,一会儿就泛出铜绿,"看,伤了变绿,这是它的记号,假不了。今年雨暖,出得早,往年要等谷子黄。"他顿了顿,"采菌子这么采,别用拔的,拔断了根,明年这片就不出了。"
"采完还要给它盖回去?"江苓凑过来看。
"对。"他把旁边的腐叶扒回来,盖住采过的地方,"盖住,保湿。它还会再出。山给你东西,你得让它有余地给第二次。"
周建国听得直点头:"这话在理。老辈人采参都这样,挖完把土填回去,还得挂根红绳谢山。"
"周老师,您还懂采参?"方驰问。
"我懂的多了。"周建国背着手,"我还懂——哎这个我能采吗?"
他脚边一丛菌子,模样周正。
陆清槐看了一眼:"能。松菌。"
"哎好!"周建国美滋滋地蹲下,学着样子捏着根部一旋——动作太大,菌子连土带根薅出来半捧。
他沉默了两秒。
"……这个,填回去还来得及吗?"
"周老师,"陆清槐说,"根断了。"
"那它明年——"
"这片,悬了。"
周建国捧着那捧土,表情像刚闯了祸的小学生,半天,小心翼翼把土放回去,还从旁边捧了两捧好土给它盖上,拍了拍:"对不住啊。你争点气。"
沈眉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人散开,各找各的。
陶陶最先开张,在一个烂树桩旁边发现一丛。蜜黄色的小伞一朵挨一朵,从树根上一直叠到地面,层层叠叠围成一大圈,最大的伞盖比她手掌还大。她不敢动,扯着嗓子喊:"清槐哥——你看这个!这个能要吗?"
"能。榛蘑,书上叫蜜环菌。挑没开伞的小骨朵采,开了伞的留着传种——这丛长得好。你采。"
"我我我?"
"你发现的,你采。"
陶陶蹲下来,屏着呼吸,学他的样子捏住根部,一旋——一朵完整的大菌子出来了。她捧着那朵菌子,眼睛亮得吓人,转头冲镜头喊:"拍到了吗小赵哥!我采的!这朵是我采的!"
"拍着呢!"
"它比我脸还大!"
"比你脸大,"江苓路过,瞥了一眼,"但没你脸圆。"
陶陶:"……苓姐!"
"对了,"陆清槐补了一句,"榛蘑回去必须炖透,半生的吃了闹肚子。小鸡炖蘑菇,越炖越香。"
方驰那边就精彩了。
他先是兴冲冲蹲下去半天,采了半筐,端过来献宝:"房东哥你看!我效率高不高?"
陆清槐看了一眼筐,伸手先拣出几朵——菌盖褐红、菌柄胖乎乎的,指尖一掐,掐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出青蓝色。
"见手青。"他说,"好东西,能吃。但是有一条:回去切薄片,热油透炒,少炒一分钟都不行。炒不透,吃了满屋子小人。"
"小人?"
"剩下的,"他把筐里其余的往地上一倒,"都不能碰。"
"哎哎哎?!"方驰急了,"这不都长得挺精神——"
"你看这个。"陆清槐指着一朵。红伞盖,上面撒着一层白点儿,菌柄雪白,根部还鼓着个苞,"毒蝇伞,真·红伞伞白杆杆。吃了倒不至于躺板板,但小人管够——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能跟龙王爷聊一下午。"
方驰咽了口唾沫:"那、那有没有吃了真躺板板的?"
陆清槐没说话,从倒出来的菌子里拣起一朵。
通体雪白,朴素得像把小伞,伞盖、菌环、底下的菌托三样齐全。
"白毒伞。"他说,"一朵,够躺一桌。它不红不艳,闻着还甜,最会骗人——头戴帽,腰系裙,脚穿靴,三样占全了,看见就离远点。它周围一尺的菌子也别要,孢子落上了。"
方驰脸都白了:"我、我筐里这几朵……"
"你自己说呢?"
"……全村是不是得来我家吃饭?"
"吃席。"江苓不知什么时候飘过来,幽幽地说,"人家是采菌子,你是采命。"
"江苓!!"
"红伞伞白杆杆,吃完一起躺板板。躺板板睡棺棺,然后一起埋山山。"她念完,晃了晃手里的驱蚊水,"我刷到过科普视频,云南每年吃菌子中毒见小人的,十回有八回是见手青没炒熟——炒的时候谁喊你都别回头,一回头,火候就过了。"
"看见的小人,长什么样?"陶陶好奇。
"什么样的都有。"江苓说,"小人、小精灵,满屋子跑,还会跟你说话。"
众人沉默了一秒,齐刷刷看向陆清槐。
陆清槐正低头擦菌子上的泥,莫名其妙抬头:"看我干嘛?"
"没什么。"方驰干笑,"就是觉得……我们这组里,好像真有个精灵。"
"他要是精灵,"江苓说,"那我就是仙女。"
"苓姐,你这个造型,"方驰上下打量她那身全套武装,"像仙女下凡之前先报了个防虫培训班。"
江苓面无表情地拧开驱蚊水,对着自己面前的空气喷了一下——雾气腾起来,不偏不倚,把方驰隔在了雾那边。
菌子采了大半筐,山货也没少碰。
松林边上一棵板栗树,底下落了一层刺球。周建国捡了个石头砸开,剥出三颗油亮的栗子,塞给陶陶一颗:"尝尝,生的,脆甜。"
陶陶咬了一口,眼睛瞪大:"甜的!栗子居然是甜的!"
"这还用说?"周建国得意,"糖炒栗子是后天调教过的,这个是原装。"
方驰不服气,抱着树往上爬,要去摘上面大的。爬到一半,脚一蹬,刺球哗啦啦掉下来两个,正中他头顶。
"嗷——!"
他抱着脑袋从树上出溜下来,头上扎了三根刺,疼得原地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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