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绷的脊背缓慢地、悄无声息地垮了下来,林少初没有立即上前,也没出声,只是站在原地,静静望着她。

从卷曲的发梢,到外套的褶皱,踩着地面的鞋尖,目光沉沉,仔仔细细地扫过,反复确认她安然无恙。

短暂平复后,林少初敛去眼底的慌乱,朝她快步走去。

躲这儿都能被撞见?

任羚跃坐在台阶上目瞪口呆,只好认命,闭上眼一顿输出:“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没错,我就是那个人前装作不紧张人后偷偷藏起来疯狂打小抄的怂包!你尽情嘲笑我吧,怂包是没有尊严的!”

从小到大,她都是长辈和同龄人眼里,大大方方的开朗女孩。他们倒没看错,只是她也会紧张、有压力。

万众瞩目的临门一脚,上台前的三十秒,被托付重任、使命加身的时候……说到底,她更喜欢随心而动,行侠仗义不留名,挥挥衣袖雁过无痕。

林少初蹲在她身前,平日里清冷无波的眼眸,此刻专注到近乎执拗地凝着她,灼热得让人无处躲闪。低沉的声音仍残留一丝未散尽的微喘,语气却格外温柔:“怂包可不会这么底气十足。”

“没有人会嘲笑一个认真对待每件事的人。”

他顿了顿,犹豫再三还是说出口:“我来找你,是因为你突然消失,我很担心。”

关心的话语掺杂其中,再克制也有些越界。林少初垂下眼帘,喉结轻滚,顾不上袒露情绪的窘迫,自知失言:“抱歉,希望你没有对此感到困扰。”

与此同时,任羚跃刚看清他的脸,想说的话突然就忘了,第一反应便问:“你怎么流了这么多汗?不舒服吗?”

“嗯?”林少初茫然地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不加掩饰的关心将他包裹,一点点填补漏风的缺口。

额前碎发都浸湿了,一抬头,脸侧渗出的汗珠便顺着下颌滑落,他却浑然不觉。任羚跃问:“有纸吗?”

林少初点头,从口袋里拿出纸巾递上前。

“要我给你擦?”任羚跃不接,弯着眼瞧他。

“不、不是,你……”

怎么能,怎么能随随便便、毫不在意地说这种话……

林少初腾地起身,晕乎乎的,雪白的脖颈泛红像过敏,不用看就知道脸颊也飘上红晕。

任羚跃哄小孩般:“好啦,不开玩笑了,擦擦吧。”

林少初没动,坚持先递给她:“你的手腕。”

衣袖先前被慌忙扯下遮掩,裸露在外的手腕上隐约可见草草笔迹,未干的黑色墨水晕开,乱成一团,像外星符文。

“啊,这个……”是临时起意的小抄。

真解释起来有点儿复杂,搪塞过去又实在对不住他跑得一脸汗,任羚跃挠挠后颈。

所幸林少初没有追问,只是重新蹲在她面前,柔声道:“别乱来啊。”

又问:“疼不疼?”

我天,林同学的这套组合拳堪比化骨绵绵掌,一般人高低抗不住就要招。

任羚跃难得有点不好意思,看看天看看地,最后还是看了看眼前一脸担忧的少年,轻轻洒下笑容:“傻不傻啊,怎么会疼?最多有点痒。”

林少初盯着那团墨迹,“谁知道呢,你对自己没轻没重的。”

下一秒两人同时开口。

林少初:“方便给我联系方式吗?”

任羚跃:“对了,告诉我手机号码。”

她所在的地方挺偏,这个天居然流了汗,不知道林少初找了多久,是不是跑过来的,他还有哮喘……

任羚跃突然就感受到了某种说不上来的滋味,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话,那大概就是不想让他担心着急,甚至替他擦擦汗也好的心情蠢蠢欲动。

糟糕,实在是太糟糕了。

林少初见她发呆,以为是在纠结要不要擦掉墨迹,他知道任羚跃为此所做的准备,也了解她的责任心。

人都会紧张,她才十六岁,愿意抽空主动参与志愿活动本身就很难得,还要鼓起勇气,在专业人士的审视下,第一次面向陌生的、不同年龄段的观众,向他们讲解,其中承担的压力可想而知。

林少初静静凝着她:“为了这次活动,你认真准备了讲解词。课间,操场上,器材室里,背了一遍又一遍。你现在闭上眼好好想一想,是不是所有内容早已刻进脑海里?”

任羚跃听了真就闭上眼,边尝试回忆,边忍不住嘀咕:“嗯……是这样没错啦,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相信我吗?”林少初没再多说什么,也不等她回应,怕被拒绝似的,飞快提了句:“把稿子给我吧。”

任羚跃低头扫了眼手上的字迹,一时间有些犯懵:“怎么给?这是独家镌刻回忆版,无纸质范本的。”

别看她说得一本正经,其实是美化了小失误。早上出门前慌里慌张,什么都确认了遍,偏偏忘带讲解稿。

来到消防站后越想越忐忑,平时不迷信的人,这会儿特殊时期疑神疑鬼瞎琢磨,一步错步步错,该不会是某种不好的预兆吧?如此,她边温习边写写画画,现场未必需要,但图安心。

林少初没急着回答,而是先脱外套,轻轻松松叠个不错的豆腐块,再递给任羚跃,举手投足看似随意,眼神不往她脸上移,语气也不自然的邦邦硬:“地上凉,垫着或者穿上都随你。”

他身形高挑,外套对小个子来说完全能拢住大半,跟披小被子似的。问题是,任羚跃本就包裹齐全,穿的比他厚实得多。

但衣服上的好闻香气一直狡猾地往她鼻子里钻,又香又甜,像面包店里撒上彩色糖豆的甜甜圈。

还有啊,热心林同学的黄金侧颜,特指天窗漏下的一缕微光给他的美貌叠上一层破碎buff。

半明半暗间,锐利的轮廓柔和化,漂亮的五官雾朦朦,细节不断放大再放大,染上金色的浓睫又长又翘,洋娃娃哪有他精致啊,半张脸沉进暗色,掩住神情,妥妥一位忧郁王子。

重心跑偏,任羚跃摸了摸鼻尖,现在不是沉迷美色的时候,她真正想表达的是,忧郁王子的嘴巴都快抿成一条线了,估计挺不好意思的,拒绝他于情于理于心不忍。

“在我手臂上,再写一次。”忧郁王子挽起衬衫袖口,一本正经的神情偏偏透出可爱,平常高贵冷艳的嗓音此时性感得要命,浑身上下散发着靠谱的神圣光芒。

“备用方案,就算紧张忘词,我也会在最近的位置提示你。”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靠谱的男人最帅。

“好主意,在那之前——”任羚跃支起脑袋,兀自欣赏了一会儿。想起什么,从包里翻找出围巾,一圈一圈,熟练又自然地替他围上:“别着凉了。”

红色的,绒线针织围巾,残留玉兰花的清香,柔软厚实的暖意瞬间包裹全身。

耳尖映上薄红,林少初垂眼,悄悄动了动下巴,往围巾里埋了埋:“……还有时间,我们一起再巩固一遍。”

脱口而出的“我们”,似乎不太妥当,林少初眼神游移,轻咳了一声:“可以让我留下吗?如果你觉得不自在的话,我马上就离开。”

哎呦,礼貌过头了吧,公共场合哪有独享的道理?更何况来都来了,又是为她而来,怎么可能赶人走?

“过来坐吧,蹲着多累。”任羚跃挪一挪,让出半边垫水泥地的塑料袋。

林少初愣了愣,对上她的目光,大眼瞪大眼,空气停滞了几秒钟。任羚跃偏过脸,抬抬下巴催促,他才迈着两条矜持的大长腿走来,矜持地靠着边缘坐下。

两人之间泾渭分明,隔着一条小溪。

林少初伸出胳膊,露出白皙劲瘦的小臂,手腕线条利落,骨节凸起,薄皮下淡青色的血管一点点浮起,蜿蜒起伏。

任羚跃指尖捏笔,翻转、摩挲、滑落,悬着腕轻轻写下第一个字。

笔尖划过传来细细密密的痒意,顺着皮肤一路蔓延开来,林少初几不可察地一颤,指尖微微蜷缩,手臂绷得更紧了些。

她开始回忆,边小声默背,边记下关键词:“……今天我将从居家防火、初期灭火、火场逃生、常见误区四个方面,和大家做一次分享……”

避开青筋浮现的位置,任羚跃定了定心神,提笔重复:「防、灭、逃、误」

“首先,居家日常防火。家庭火灾的高发原因,主要集中在用电、用气、可燃物堆放……”

她凝神投入,下意识画下分类讨论的大括号:“黄金灭火时间是起火后的一分钟,分情况决定灭火方式。如果是纸张、木头、布艺等普通固体,可以用水直接扑灭;如果是油锅起火,绝对不能浇水!正确做法是……”

“火场逃生时,把湿毛巾多折几层,捂住口鼻,弯腰贴墙前行,尽量贴近地面……”

楼梯间静悄悄,只有鼻尖蹭过皮肤的沙沙声,伴着她压得很轻的碎碎念。

林少初垂眸,放轻呼吸。

阳光斜照在少女的侧脸,她埋着头,神情专注,思考时眉头浅浅蹙起,偶尔停下笔,指尖虚空比划两下。头顶几缕呆毛翘起,蓬松卷曲的金发软得像棉花糖。

直到她满意地点点头,林少初循着视线望过去,眨眼间手臂画布上冒出一堆生动可爱的小涂鸦,墙壁、滴水的方巾、火柴人orz……微僵的肩膀骤然一松,他侧过脸,唇角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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