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的夏混在蝉鸣中,大相国寺更甚。
楚倾澜本就觉浅,众人彻夜诵经,也不能再让她安眠,索性便搬回了公主府。
何况莫轻也时常上山疯闹,谛观几乎日日来劝,话里话外都暗示她不如归府。
几番推拒了宫里的召见,皇帝似乎也摸透了她的心思,只赏下许多物件,更提前从冰库取了冰送往公主府,再不提宣她上朝之事。
长公主的寝殿是皇后着人布置的,从前她未觉奢靡,直到上回莫轻碰倒了一座烛台,才发现那并非红木刷漆,整座烛台竟是以整块红宝石雕琢而成。
怨不得外头说她一座公主府搬空了半座银山。
—— ——
这日晨光正好,楚倾澜让人搬了书案与软榻,在院中铺上软草席,带着后院里那几位“美人”,于府中赏莲。
池中莲花开得比荷花早些。
阿福尚未归京,内院一应事务暂由一等女使如萍打理。
她行事稳妥,此刻正领着人,将楚倾澜点过的几株紫莲移入院中的青花瓷水缸。
楚倾澜斜倚在软榻上,目光掠过院中众人,有作画的、有抚琴的、有两两低语的。
唯有一人,司凌霄,在草席上跪坐得笔直,眼帘低垂,看似在阅手中书册,心思飘去哪儿,她也拿不准。
“主子。”大宫女如歌恭敬福身,“三殿下已至前厅。”
“嗯。”楚倾澜坐直了身子,拿过如歌递来的团扇,轻摇,“请三皇子到内院吧。”
“是。”
楚璟承带着四名内侍,捧着母妃交代的礼物,步履略显急切地穿过半个公主府,踏入这处临水的园子。
“皇姐!”他疾步上前,几乎是扑到软榻边,半跪在脚凳上,红了眼眶,抬头看她,“自您分府,我便再没见过您!那钦天监胡诌的什么梦魇!皇姐清减了……怎地……穿得也这般素净?”
楚倾澜伸手将他拉到软榻一侧坐下,细细端详弟弟的眉眼。
那其中的关切与真挚,做不得假。
何止是分府后未见。
上一世,她遁入大相国寺,便是他登基为帝,她也未曾踏出山门一步。
“你怎么来了?”她将自己手边的果盘推过去,“还带了这些?”
“是母妃让我捎来的,都是些新奇玩意儿。”楚璟承挥了挥手,示意内侍将箱笼呈上,“还有几匹明家刚进上的浮光锦,给皇姐裁新裙正相宜。”
如歌奉上花茶,见主子并无他话,便领着人恭敬接下礼物:“还是三殿下时时惦念着长公主。”
楚璟承这才将目光从皇姐身上移开,落向园中行礼的众人:“都起吧。你们伺候皇姐尽心,德林,赏他们每人五十金。”
“是。”三皇子身边的总管太监李德林应声,从另一托盘中取出金锭,挨个赏下。
院中几人皆规矩谢恩,各归其位。
楚倾澜挥挥手,让如歌将人与礼一并带下。
她单手托腮,视线越过楚璟承,落在候于软榻后侧的李德林身上。
半晌,薄唇轻启:“贵妃娘娘让你来本宫这儿,相看何人?”
李德林早已感受到那落在自己身上的冰冷目光,闻言慌忙跪地:“长公主误会娘娘了……娘娘只是关心您府中诸人,免得……免得日后……”
“李德林!你竟敢!”楚璟承气得抓起果脯掷他,“我就说出门时你为何提议赏赐,原来是母妃交代了你差事!”
“……殿下息怒,贵妃娘娘也是一片慈母之心。”李德林额角冒汗,方才他偷眼一瞥,这位长公主的眼神,确如传闻般,与往日的温和再不相同。
“司凌霄。”楚倾澜轻声唤道,“上前来,让李公公好生瞧瞧,回去也好向贵妃娘娘复命。”
被点名的司凌霄,只一瞬便也觉察到满院目光都落到自己身上。
他放下书册,起身行至软榻前,恭敬跪拜。
“这就是……”楚璟承话说一半,打量着眼前男子。
身段容貌确是院中顶尖,只是……终究是那种地方出来的。
听闻皇姐处置了个狐媚男宠,眼前这位瞧着清冷,可骨子里那点说不清的傲气,却不知从何而来。
“看够了?”楚倾澜眯起眼,瞥见司凌霄悄然攥紧的双拳,眸底掠过一丝冷厉,“三殿下与李公公既已复命,便请回吧。日后少来些……瞧把人气得。”
楚璟承闻言剑眉蹙起,起身一脚踹在司凌霄肩头:“果真如母妃所言!勾栏院出来的东西,勾得皇姐连圣命都多次推拒,后宫召请亦置若罔闻!本宫今日便打死你,免得你再祸害皇姐!”
司凌霄未发一言,只是双手伏地,跪得更稳。
“道歉。”楚倾澜冷冷道。
“对不……”
“三殿下,”她伸了个懒腰,自软榻上站起,居高临下地看向呆住的弟弟,“向本宫的人,道歉。”
“姐……姐姐?”楚璟承眼眶瞬间红了,满眼不可置信,“你要我……向他?一个……道歉?!”
楚倾澜挑眉轻笑,哼了一声:“这天下,能管束我的唯有我自己。违不违圣命,应不应召请,是我之事。本宫是长公主,贵妃娘娘再得盛宠,也不过是妾室。自己管不了本宫的闲事,便派你来立威?楚璟承,你何时才能像个真正的皇子。”
“你……皇姐……”楚璟承紧咬下唇,攥紧的双拳不住发颤,“对不住!”言罢,转身冲出了园子。
李德林亦慌忙拜了拜,爬起身追了出去。
园内,静的只剩鸟鸣。
司凌霄抬起头,望向已重新端坐软榻的长公主,心头那点莫名的委屈又深了一层。
今日,他不仅开罪了三皇子,更得罪了宠冠六宫的明贵妃。
还顺道坐实了……长公主宠幸勾栏男伶、荒废朝政的传言。
可她为何要这样做?
“主子。”孤影闪身至月门下,“厢房那边有结果了。”
楚倾澜放下茶盏,赤足走了过去,未曾分给地上男子半分余光。
司凌霄望着那背影消失在月门后,才按着刺痛的肩头起身。
自清泉镇归来,她未曾召见过他一次,甚至未与他说过一句话。
也……纵容着莫轻公子带着院里众人时常规训他。
虽每回事后,莫轻总被莫衡押着来道歉,还赏他不少东西。
可他始终猜不透,长公主究竟意欲何为。
“还看?”苏荷一身淡绿襦裙摇着手中殿下亲绘的荷花丝扇,与一身月白长衫的温玉堂并肩行至他身侧,“凌霄公子声名远播,连宫里的娘娘、皇子都特意来相看呢。”
“司兄人淡如菊,话都不用说,主子眼中可都是他。”温玉堂以折扇去抬司凌霄的下颌,却被他侧首避开,“咱们虽也是被送进来的,好歹出身清白人家。不似司兄…可是主子亲自接回来的。”
“聒噪。”司凌霄只冷冷抛下二字,无视其余看热闹的目光,拾起书册,径自回了百花苑。
—— ——
“刘太医,”莫衡双手作揖,语气沉重,“莫轻已将成年,有何话,您但说无妨。”
楚倾澜方踏入清辉阁院内,便听得屋内莫衡此言,脚步不由放轻,缓缓行至廊下。
“这……”刘太医看了眼榻上面色红润、内里却已虚空亏损的莫轻,迟疑道,“莫侍卫,不若……移步府医处再详谈?”
“就在这儿说……”莫轻自己套上鞋履,若无其事地下了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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