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甲字班后，左辞每日随王夫子欣赏文章，不拘泥于何等风格，王夫子尽皆能说出一二来。
比如左辞较为喜欢的《乐泉先生文集》，王夫子评“有古文气脉之风”，而唐敬秋较为喜欢的《乘云文集》则被说为“文理透辟，贯穿古今”，另外还有杨勇叶所学的“排比雄浑壮阔，辞言奔放飘逸”之风，楚原的“骈俪整齐、切中时弊”。
王夫子会因材施教，并不强行更改学生的文章风格，只会指出不足之处，再寻文章句句讲解。
如何从题目拆解意图，再怎么引用四书五经，下笔时该用何字，又怎么写出个人风格。
左辞读来通畅无比，但读得好不好，终究要下笔一试。
他入甲字班最迟，私底下夫子给他开小灶时，也曾顺嘴提到过，但不深入，左辞自己琢磨着总有遗漏之处。
王夫子又开始给左辞补课，打破题承题开始讲起。
一如上社学第一课时，王夫子讲来篇科举途径演变过程，举业文章也有变迁。
“古有六十三科，水平不一，因而前朝学识者虽众，国亦亡。周有三十六科，取尽天下之贤能。然不做定式，如何见人笔力高低，学识深浅？”王夫子总结道，“无有规矩，不成方圆，文章亦如此。”
王夫子先行就“破题”“承题”两者来说，“何为破？文章自由题目出，勘破题迷，答案由心，因而有破题一说。”
四书时文题做来讲究技巧，而将此等技巧发挥到极致的则收为八股，从结构来说，先有破题，再有小讲，也就是“承题”。
如何破题是每个学生的第一难关，若是不入其门，举业无缘，更不必说两榜进士了。
正所谓“万事开头难”，左辞上课第一天就无从下笔，读来总觉万般能叙述，可如何不做“上下牵连，直取本意”，叫人一时之间难以决断。
王夫子没找“一字题”“截搭题”，只寻最短最直观的四书直出题，他寻了一文给左辞作为示范，“文行忠信。永和十七年间戊戌科会试所出文章，此文则是解元万云溪所作，你且从头看来，答卷破题时有何写法？”
四书五经背熟了，只听四个字，左辞立刻找出原文，这一句出自《论语·述而》——子以四教：文、行、忠、信。
说的是孔子教导学生的内容和顺序，不仅要有书本文献，还要求学生有一定的品行，简言之，学识与人品并重。
注疏上也讲，此四者有形质，故可举以教也。
左辞读完题目，又看文章内容，迟疑片刻方道，“此句只拆原文，并不提上下，提及四教也只用‘圣教’之说，意指孔圣人所教之法。”
“不错。”王夫子对学生的说法很是满意，他尚未详细提过四书时文题写法，左辞已然道明两点，“四书时文题一贯如此，不得写题目所言，一字不沾又要写尽题意。此外，只写题目，上下不得牵连，一旦多言，必得黜落！”
他还顺便纠正左辞说的“圣教”一说，“孔圣人于文中一律做‘圣’解，孟子则是‘亚圣’，亦称‘贤’。人与物之名皆不可列入文章，凡所遇，必换之。”
四书时文的指代问题比诗文还要严格，要忌讳的字眼、注意的格式更是数不胜数，左辞速写记了一堆，简直要忙不过来。
听完破题讲论，左辞猜测后世的议论文就从这上面演变出来，讲中心思想，但又不能直接用材料原文，只是写来更加制式，比试帖诗还要制式化。
难怪做四书时文又叫“制艺”！
王夫子讲完又道：“你初看四书时文，一时之间转圜不过，倒也正常。先读上几篇文章，再破数道题目，寻到文感，自有一番体悟。”
左辞学得头昏脑胀，眼下只觉日后的议论文太好写，一个主旨思想，三个论据，一个总结收尾结束，哪儿还要如此避讳！
领下王夫子给的题目，脚步沉重出门去了。
学了一肚子的规矩，左辞头昏脑胀回到桌案上，缓了好大一会儿才醒神。
果真难题，但也不是没有解法，先寻相近意思的四书短句，再想核心思想，然后给这句话定性，总结出来就差不多能破出一道。
不过夫子说此为“骂题”，意思是东拼西凑，不成体统。
唐敬秋见左辞神情沉重，宽慰道：“夫子虽是严苛，然句句皆有所得，做题一事，急切不来。初次制艺时，我也无从下手，只好多读多看，赏析文集，时日一长，也能做出几句。”
别说唐敬秋，杨勇叶也未曾揪着这点嘲讽左辞，无他，大家都这么走的来时路，说左辞就是说他自己。
时日一长，左辞噎住。
王夫子要求他依照破题的四种格式，再破一遍“文行忠信”，仿照这一题，再做上两道。
此外还要熟读背诵这三篇文章，倒是不难，他一向擅长阅读理解背诵。
可做题就一定要这么上难度吗？
左辞瞪眼看过去，将三篇文章和一本题集摆在面前，幽幽问道：“唐兄初学时，夫子也做如此要求？以六破法答三题，明日夫子品评？”
唐敬秋“嘶”了一声，不由反问道：“辞哥儿，你哪里得罪了夫子？”
自觉失言，又赶忙补救道：“想来是夫子看重你，短短几日内便能得破题精髓，不说一日三道，区区十道也不在话下！”
不了，一日一道就要命了。
左辞拿出自己的日程表，将回去练字改为做四书时文题。
眼下是第不知道多少版日程表，写得满满当当。每日标明要做何事，晴天应当如何，雨天应当如何，连身体不适日后怎么补回功课都有一条。
书房内的声音不断远去，左辞感受穿堂而过的凉风，大脑越发清醒。
最后一卷稿子交予掌柜，他不必为此忧心。升班考试时，夫子也说字迹有所长进，即便立刻参与县试也不成问题。
诗文必然占据大块时间，文章背诵不用，但品评赏读做题需要时间，下午练字时长缩短，写上一两篇用来维持手感。
反复纠正时间安排，左辞在日程上写了“待定”二字，今日回去后就去试验一番，不知能否按纸上章程来。
唐敬秋：“……”
要学破题了还要讲究那练字吗？
“如此安排，无所遗漏。”左辞满意点头，将日程放置一侧晾干笔墨，先行将三篇文集抄写下来，将原文归还给王夫子。
文集放在一旁晾干，又重新拿来纸张，开始做题。
答题时先抄写一遍题目，左辞提笔，恭恭敬敬将文集前的那一行字落在纸张上，然后放下笔开始思考。
所谓六破，实际是三组相对的方式，明破与暗破，顺破与逆破，正破与反破，熟练掌握住每一种破法，写文章时能游刃有余。
如万解元这一文，写得庄重堂皇，似有代圣人立言之意，读来如当头棒喝，令人发醒。
左辞看完只能说一句“因材施教”“人以礼立身”等等，而万解元挥笔写道“皆尽性之功也”！
尽性？
何为尽性，《易·说卦》说，穷理尽性，以至于命。注疏则写，穷极万物深妙之理，究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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