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死梦生.......幽都的极乐地、销魂窟、软红乡、快活林。

跨过门槛迎面而来的是一股香。

不是酣梦苑的那种暖甜的香气,而是一种近乎粘稠的甜腻香气。

那不是任何一种花香,而是浸了百年灵蜜的的龙涎香与美酒、脂粉、汗水共同蒸腾出来的奢靡气息,丝丝缕缕,钻入肺腑,吸上一口便让人筋骨酥软,心神摇曳。

然后是奢靡。

楼阁之间灯火流转,飞檐斗拱之上那白玉雕琢的飞天乐伎衣袂飘飘,仿佛随时会乘风奏乐,流光溢彩的鲛绡垂下,半遮半掩着各种珍惜的灵花灵植——醉仙曼陀罗缠绕,血色的花诡艳;彼岸织梦兰舒展着半透明的蝶翼花瓣;蚀骨牡丹的纯白花瓣上浮游着淡蓝月华......

正中央的“醉生池”置着一方琉璃黄金莲台,池中里面盛放的不是水,而是由东域雪巅初融的雪露灵泉,佐以鲛人泪凝成的盐晶,埋入火灵脉中淬炼百年方成的“醉仙醴”。

莲台之上的舞姬发间簪着妖异的花朵,轻如蝉翼的薄纱随着舞姿而动,她们的腰肢柔软如蛇,手臂舒展如天鹅,赤足踩着鼓点,腕间、脚踝上的金铃发出清脆急促的声响,配合着妩媚多情的眼波与欲语还休的笑容,足以让任何正常男子心旌摇曳。

祈安皱了皱鼻子。

他不喜欢这股香味,都是甜,可是跟老板娘那里的那种甜不一样。

这种近乎糜烂的香气闻到令人气血喷张,勾的人生出一股热与痒。

祈安摸摸自己的肚子,安安静静的跟在秦镜身边。

祈安很少来这种地方,或者说以前根本没有接触过这种地方。风月烟花地,秦镜本就不会让祈安有机会接触到。

祈安不太喜欢这里,却又忍不住生出好奇。正因为以前很少接触,所以他看着这里什么东西都觉得新奇。

他控制不住偷偷把脑袋抬起来一点,很小的动作,黑袍下的眼睛悄悄打量着,心底“哇”的发出惊叹,眼睛也不自觉在看到一些新鲜东西亮一下。

少年的眼睛太过干净,干净到与这个奢靡至极的醉生梦死格格不入,干净的琉璃在这活色生香的极乐地太过违和了。

他的眼里没有寻常的淫靡欲色,只有纯粹的好奇。

即便祈安的动作很小,小到不细看根本无法注意到,可有时不经意间的一瞥,也让人微楞一瞬,即便片刻之后又恢复了常态,可窥见的那点清澈也在心间留下一点涟漪。

在祈安看的正起劲的时候,一只手伸过来,拉下了他的兜帽,挡住了那双在这里违和的眼睛。

祈安:“???”

温和的、轻轻的嗓音在头顶想起。

“陶陶,乖,不看,脏。”

祈安:“啊?”

脏吗?

祈安听话的低下了头,心里有点儿奇怪的。

哪里脏了?

秦镜不动声色的将人护得更紧,视线扫过楼中淫靡堕落的景色——舞姬媚眼如丝,妖娆勾人,金樽玉盏中盛着各色琼浆,寻欢客揽着美人大声谈笑,欲与色充斥着整座楼阁。

兜帽遮住了大部分的视线,所以祈安看不见秦镜的眼神。

秦镜的眼神很静,不是那种祈安所熟悉的那种温和带着暖的静,而是一种平静无波的静寂。

眼前足以令正常男人心猿意马、血脉偾张的场景在他眼中泛不起半点涟漪,好似眼前不是勾魂摄魄、销魂蚀骨的温香软玉,而是路边一颗毫无价值的冰冷石头。

不,石头或许都比这些更有价值。至少有时祈安捡回来的、那些少年觉得有趣的石头还有几分值得他投以注意的价值——至少那些石头可以让他的陶陶笑一笑。

秦镜在心中几乎冷漠的评价着。

秦镜护着人避开了一个迎上来的搔首弄姿的妖娆魔姬,抬手又挡开一个风情万种、目标是他身后人的热情美人。

他的眼神太静,或者说太冷,近乎于死寂的冷,与醉生梦死那些来寻欢作乐的客人截然不同,还有那半张脸上诡异的纹路,让被拒绝了的人下意识不敢过于痴缠。

祈安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来这里,不知道他们脚下的路要通往何处,他只是信任着秦镜,跟随着他的脚步。

秦镜不说,他也不问,就像他答应秦镜的,乖乖的,不给秦镜惹麻烦。

秦镜注意到了这一点,余光落在那只拉着他袖子一角的、带着些剑茧的手,牢牢的、紧紧的抓着,那静着的眼底泛起一点波澜,弥漫开些许满足的浅淡笑意。

如果可以,秦镜不想带祈安来这里。

在他看来,这里太脏,他的陶陶不应该踏足这个脏地方,他的陶陶就应该待在酣梦苑燃着上好银霜炭的温暖房间中,吃着他准备好的糕点糖水,研究那块少年最近很感兴趣的炎玉。

但是祈安说他想。

因为他想,所以秦镜就带他来了。

他不在意这个可能会给他带来多少潜在的危险,会不会影响到他的计划,只因为祁安想,那就可以。

秦镜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目不斜视,像一尾滑溜的鱼,悄无声息的穿过奢靡的狂欢,走进了北边一处相对僻静的回廊。

秦镜走到回廊尽头一处看似普通的客房前,不雅,不奢,无牌无字,再普通不过了。

他抬手,指节在门板上叩出一个奇特的节奏。

三长,两短,一长,半顿,一点。

门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里面的光线昏暗,一只枯瘦的手伸出来,指尖夹着一枚小小的、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

像枯掉的树枝。祈安看着那只伸出来的手想。

秦镜将早已备好的令牌往前一递,同样的材质,祈安眼尖的看见在令牌相碰时,有一道细线流光从秦镜手里那枚令牌飞出,落进了那只枯手手中的令牌中。

那只手收回去了,从那道缝隙中传出一道沙哑的老者声音,如同钝锯摩擦木头。

“客有几?”

秦镜手中令牌收回,语气淡淡道:“蝶翼成双。”

“欲寻何花?”

“求一枝杨柳。”

“何地柳?”

“白玉柳。”

“......甲子七号位。”

缝隙中飞出了一枚铜钱,它落在秦镜的掌心,泛着光泽的铜钱上有着“甲七”二字。

那道缝隙合上了,房间重新回归了安静。

秦镜握住了那枚铜钱,瞄了一眼闭上的房间又平静的收回目光。

“我们走吧。”秦镜对祈安说道。

祈安低低应了一声:“嗯。”

他的声音不显,心里却是相反,激动得不行。

眼睛里闪着雀跃的光。

哇啊,好厉害,像是话本子里写的那种暗号接头一样。

他心里激动啊,不过想到自己现在在外面,还是压着自己的兴奋,稳着脚步跟着秦镜。

秦镜似乎能够感觉到祁安的情绪,唇角翘起一点角度,一只手拉着祁安的手,顺着回廊往另一边走。

这次是一间雅间儿,门口的侍女清秀可人,圆圆的眼睛看过来让人心生亲近。

“客人是来寻棋君姑娘的吗?”

她的声音脆生生的,似乎对眼前客人这种寻姑娘还带一个的行为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秦镜脸上挂上了一种近乎公式化的微笑,声音轻轻的,低沉暗哑,携着一种令人耳热的磁性。

“是,听闻棋君姑娘的‘蝶彩双飞’一舞乃是一绝,在下特意慕名前来,不知是否有机会一睹其风采?”

秦镜行了一个魔族的礼节,在躬身之时,离他很近的祈安看见了秦镜手中那枚铜币滑出,落进了那个小侍女的手中。

小侍女还是笑嘻嘻的:“你来的巧,棋君姐姐这会儿正有空呢。”

秦镜也笑着,俊美容颜让见惯了好看人的小侍女都看呆了一瞬,话都停了一下。

小侍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红了一下,轻咳一声,努力调整好自己的表情:“客人请进。”

秦镜好像没有看见小侍女这尴尬的一幕,轻笑一声:“好,多谢。”

秦镜领着祈安走尽那间雅间,随着门扉合上,身影消失在小侍女的视线中。

*

天一宗的玉清峰是陵越道君柳玄清的所居之地。

冷清,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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