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升起缕缕炊烟,从里传出笃笃的响声,是李行在灶台前手握菜刀。

动作熟练地切菜、下锅,抡铲子盛盘,一道色香味俱全的李大厨独家小炒便出了锅。

李行端起盘子走出厨房,来到膳堂外的院子。

不是饭点,膳堂没什么人,只有一身着黑衣的少年独自坐在一张小方桌前,高大的身形小小的桌板,面无表情的脸和伸展不开的腿,说不出的滑稽。

苍觫被秋水流赶出去后一直不肯消停,不过和之前他昏迷时裴牧舟蹲点偷闯的打法不同,苍觫是光明正大坦坦荡荡地堵秋水流。白天堵晚上堵,回院子堵出院子也堵,并且堵到就拽着秋水流让他立刻马上让人醒过来。

试想,月黑风高的晚上,或是四下无声的白天,秋水流老胳膊老腿,被突然伸来的手死死拉住,回头一看,一张惨白的脸上幽森的黑瞳正盯着他!

……上了年纪的小老头几乎要厥过去。

于是为了秋师伯的精神健康着想,黎乐出谋划策,李行自告奋勇,终于以食物相诱,钓走了苍觫解救了秋师伯。

“吃完了?这么快。”

李行走过去,看着桌上不久前端来的盘子里已经空空如也,微微的惊讶过后心头泛起点得意,将手里的盘子放下。

苍觫不语,只低头将盘子拖到自己面前,埋头往嘴里扒拉。

没有哪个厨子看到自己做的菜被一点不剩地吃完还能无动于衷,周然站在桌边看着苍觫,脸上露出了一种近乎是慈祥的神情:“锅里还炖着鸡汤,我这就端过来。”说完,带着满面笑容转身往厨房去。

很快,他在苍觫紧紧相随的目光中端着鸡汤走来。

见苍觫就这么盯着他也不动筷,连忙招呼道:“快吃啊,别客……”说着,眼神瞟到桌上两个已经空了的盘子。

怔了一下。

瞧这样子是饿坏了……也是,毕竟昏迷了这么久,是该多吃点。

这么想着,李行越看苍觫越觉得他面色苍白身虚体弱,急需来一套十全大补餐好好补一补。心中顿时油然而生一股强烈的责任感,把喂饱苍觫并将其养得白白胖胖作为了自己的使命。

把盛着鸡汤的胖瓦罐往苍觫面前一放,嘱咐了句“不着急慢慢喝”,接着就又转身快步走向厨房。

片刻过后,当李行再次端着只大海碗回来时,桌上又多了只空瓦罐。

“又吃完了……”

“等着,还有!”

李大厨铲子抡得要冒烟,厨房和院子来回不停跑,却还是赶不上苍觫吃的速度。

“还有。”

“还有呢。”

“放心,管够。”

“别急,马上。”

……

不知第多少趟,李行端着菜盘的手微微发颤,刚往前一递,盘子立刻脱手,到了另一个人那儿。

稍稍得了片刻喘息,李行一手扶桌一手抬起来抹额头的汗,边说:“我还、还做了……点心……”

哪知就这么一句话的工夫,盘里堆作小山一样的菜便已经没了快一半,李行见状猛地深提一口气,汗也顾不上擦了,跳起来就往厨房跑。

苍觫抬头瞧一眼他手忙脚乱的背影,歪歪头,又继续埋头猛吃。

翠色的点心一块块摞在盘子里,模样精致,气味是隐隐飘来的清甜。

苍觫眉目低垂,目光落在上面没有立刻动作,过了会儿才在李行的注视下拿起一块扔进嘴里。

“……”

咀嚼的动作停下,只见苍觫喉头滑动一下,随后抬眼看向李行。

李行不明白这眼神是何意,毕竟龙兄弟看什么都是这么个冷冰冰的表情,多少有点瘆得慌。

“是……不好吃?”

苍觫:“我要带走。”

说完一顿,又加上一句:“可以吗?”

面无表情,语气生硬,但眼神却异乎寻常的认真,认真到仿佛带着点害怕被拒绝的小心翼翼……这一定是错觉。

李行把心放回了肚子里——不是不好吃,而是好吃到要带走——立刻表示当然可以。

怎料刚一表态,苍觫便直接抓起盘里的点心往怀里揣,李行“哎”一声连忙要阻止,苍觫动作却更快了,几乎瞬间完成将点心从胸口塞进衣服底下的动作,然后停下来巴巴地看着他。

李行沉默地,把“我给你拿个食盒”这话给咽了回去。

终于喂饱了龙兄弟,李行长舒一口气,拉了板凳正要坐下缓一缓,却听身后远远传来一声——

“听周少侠说李少侠你在这里,看来果然没错。”

“……”

周、然。

李行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深吸一口气微笑转身:“花少侠。”

本来一开始几大门派并未对裴牧舟几人太过注意,只当他们又是伏清门不知从哪里捡到收留在门内的,但谁知那个看似武功平平毫不起眼的少年,竟然连破三境,他们这才发觉这几人想来不一般,于是纷纷开始打探几人的来历。

从别人身上不好入手,唯有爱八卦的周然和好脾气的李行——这两个既没跟着下山调查,又和裴牧舟几人走得较近的内门弟子。

不过周然在藏书阁里泡得欢,哪有闲工夫搭理,于是火力全都集中到李行一个人身上。可怜李师兄被轮着番地轰。

花白河走近,二人互相见了一礼,花白河像是才注意到坐着的苍觫:“龙少侠也在啊。”

对着苍觫一拱手。然后也不介意苍觫冷淡至极、甚至连头都没点一下的态度,接着道:“唉,说起来也不知裴少侠情况如何了。”

苍觫雕塑般的脸上眼睫一动。

“大家都很担心,裴少侠这般少年天才,又是江门主新收弟子,各位前辈都对他寄予了厚望,若是就此陨落,那真是武林之大不幸。可不能出差错啊……龙少侠肯定也很着急吧。”

“……”苍觫保持着坐姿。

——

“这花少侠倒不必担心,裴兄弟并无大碍,休息些时日就好了。况且,还有秋师伯在。”

李行上前一步,不动声色转过话题:“花少侠有什么事?”

“哦,也不是什么要紧事。”花白河的视线从苍觫身上移开,“就是师父上次吃过李少侠做的茶点,我见师父很是喜欢,便特来讨教。”

“花少侠便是为这事?花二长老喜欢,我多送些过去就是。”

“我是想着学了如何做,往后就可以自己做给师父吃,也不必麻烦李少侠。”

“好说好说。”

李行一口应下,又道:“不过得先去采些新鲜竹叶,花少侠便与我一道吧?”

“自然,有劳李少侠。”

花白河对苍觫拱手作辞,便与李行一道去了后山。

直到两人走后许久,苍觫巍然不动的外表之下,落在膝上的拳头依然紧握,关节处因力度而透出几近透明的白。

就此陨落……

深黑的眸底,不可名状的阴影在酝酿,像是黑夜中弥漫的乌云,汹涌却无声地扩散,一直到笼罩尽最后一线微弱的光,升起丝丝阴冷的凉意,一寸寸蔓延开来。

草木无声静止,仿佛有看不见的冰霜。

倏地,苍觫锋利如剑的眼尾一斜,视线犹如刺破云层的闪电,穿透向院中角落的某一处。那里,静止不动的草丛霎时轻抖了下。

再一看,一道黑影已经从桌边脱了出去。

草丛里,一蛇一鸟刚转过身,便被从天而降的巨大阴影兜头罩住。僵硬地转回头,视线上移,一张阴沉可怖的脸倒映在瞳孔中。

鸟抖若筛糠,艰难地抬起翅膀拿翅膀尖往身旁戳了戳,却戳了个空。一双黑豆鸟眼往旁一瞟,那条笨蛇已经在地上摊成一坨,晕过去了。

——

“龙尊大人饶命啊,我们再也不敢偷看了!”

圆脸少女小小的一团,跪在地上把头磕得飞起,不敢抬头看苍觫一眼,带着哭腔地说完,朝旁边眼看又要晕过去的少年后脑勺一掌拍过去。

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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