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市后街，一间不起眼的茶肆二楼。
李东兴把一包银子搁在桌上，往对面推过去。
对面坐着一个尖嘴猴腮的中年人，姓钱，叫钱多福，是长安城里专做掮客生意的，人称“狗八佬”的便是了。
“老钱，事儿办得怎么样？”
“李掌柜放心，信儿递得妥妥的。那小娘子果然上当了，第二天就收拾东西出了长安。”钱多福掂了掂银子，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我找的那个送信的，是个跑江湖卖艺的，连长安城门都没进，在城外就接了银子，骑了匹马赶到西市口把信一丢，人就没影了。他们就算想查，也查不着是谁送的。”
“好！”李东兴拍了一下桌子，又压低声音，“只要甘宛儿不在长安，她那几个伙计，一个能打的都没有。我早就看明白了，她那个速递铺子能够做起来，靠的就是她坐镇指挥。上回她一走，底下人连个准主意都拿不出来。这回，我得趁她不在的这个把月时间，把价格再压一压，把老客户全抢回来。”
“李掌柜高明。”钱多福谄媚地竖起来大拇哥。
“高明什么呀高明，八百两银子打了水漂，长公主那边还骂我自作主张，我总得把这口气挣回来。”李东兴越说越气，“你说她一个卖苦力的女奴，怎么就能搞出那么多花样来？又是什么茶饮，又是什么冰，还搞什么‘夏天的第一杯奶茶’，长安城的年轻人就跟中了邪似的往她铺子里钻。”
“人家有手段嘛。”钱多福收了银子，嘴上跟抹了蜜一样，使劲夸李东兴，“不过再有手段，也干不过您李掌柜。我多句嘴，您这回把那小娘子支走，拿的是什么理由？她不会没多一会儿就回来吧？”
“这你就别问了。”李东兴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回不回得来，还且说呢。”
钱多福识趣地不问了，又聊了几句闲话，起身告辞。
李东兴坐在二楼窗边，看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心里盘算着甘宛儿不在，她那个茶饮铺子也得停，冰块用完就没了，新客老客一断，他只要把价格压到一文五一单，再给老客户送点蜜饯果子，不出半个月，甘跑跑就得从西市消失。要是江夏那边的大舅哥真的能帮他，连甘宛儿这个人都能彻底消失，想到此处，他阴恻一笑：“哼，跟我斗，也不看看爷背后靠的都是哪些人！”
而此时江夏城里，甘宛儿并不知道危险即将降临，她正蹲在城隍庙的灾民棚子里，给一个发烧的小娃娃喂水。
甘宛儿在城隍庙的灾民棚子里已经忙活了半日了，给娃娃喂完水，又帮着两个大娘把粥棚的灶台支起来。
她头发胡乱挽了个髻，脸上汗津津的，样子瞧起来跟江夏本地那些逃荒的妇人已完全没两样。
“甘姑娘，这粥棚的米还是你昨日从城里粮铺赊来的，人家肯赊你，当真稀奇。”一个姓刘的大娘一边往灶膛里塞柴火，一边唉声叹气，“这年头，粮铺的掌柜比郡守还横，一两银子只给八斗陈米，掺了沙子不说，还发霉。”
甘宛儿拿木勺搅着锅里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嘴上应着：“我跟那粮铺掌柜说了，等长安那边的粮车到了，连本带利还他。他不信我，我就把身上带的一块玉押给他了。”
刘大娘瞪大眼：“你把玉抵给他，他才给你这点米？”
“诶，饥荒年代，还有什么比粮食值钱的。”
甘宛儿其实也挺珍惜那块玉，那是陈聪从汉武帝那里得来，又送给她的，原本她想好好存着，且不说两千年后就是高级古董了，就算放在当下，也值不老少钱的，但生死攸关，也不在乎古董不古董钱不钱的了。
正说着，棚子外头一阵骚动。
几个半大小子连滚带爬地跑进来，扯着嗓子喊：“甘姐姐！不好了！城门口那边又闹起来了，好多人往城里冲，说要抢粮仓！”
甘宛儿放下木勺就往外跑。
城隍庙离城门不远，她跑到半路就看见官道上乌泱泱全是人，扛着锄头扁担的汉子，抱着娃的妇人，拄着拐棍的老汉，一窝蜂地往城门方向涌。
城门洞底下已经堵得水泄不通，几个守城兵卒举着长戈在那儿拦，被推得东倒西歪。
“凭什么不让进！粮仓里有粮，我们快饿死了！”
“横山王把赈灾粮截了，郡守也不管，咱们自己去找吃的！”
“让开！再不让开老子一把火烧了城门！”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这下可好，跟点了火药桶似的，后面的人拼命往前挤，前面的人被推得往城门上撞。
守城兵卒里有个什长模样的人，急得满头大汗，扯着嗓子喊：“郡守有令！任何人不得冲击粮仓！违令者斩！”
“斩就斩！饿死也是死，砍头也是死，老子宁愿做个饱死鬼！”
甘宛儿在人群外围看得心急。
她个头不算矮，但架不住前面全是壮汉，踮着脚也只能看见城门楼子上头飘着的旗。
她扯住旁边一个看热闹的老汉问：“大爷，郡守的人呢？怎么就来这几个兵？”
“郡守？”老汉啐了一口，“周郡守这会儿八成在府里头数钱呢！横山王截了粮，他屁都不敢放一个，就知道欺负咱们这些没饭吃的穷鬼！”
正说着，城门里忽然冲出一队甲士，约莫有三四十人，手持环首刀，排成两列往人群里一插，硬生生把涌向粮仓的方向给堵了。
“通通都给我拿下！”为首的是个身量高大的武官，满脸横肉，腰里别着一柄青铜短斧，扯着破锣嗓子喊：“郡守有令！冲击粮仓者，抓！散布谣言者，抓！聚众闹事者，抓！”
甲士们抡起刀背就往人身上拍，人群“呼啦”一下往后退了半截，但后头不知道谁又喊了一声“他们不敢真砍！粮仓就在前头！”，退下去的人又涌了上来。
两边推推搡搡，有个瘦得脱了相的老汉被甲士一推，摔在地上磕破了头，血顺着脸往下淌。他旁边一个半大孩子“哇”地哭出声来，抱着老汉喊“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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