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不在屋里待着?外头风大,再着了凉可怎么好?”

年轻的帝王几步走至跟前,将特意迎出门的“妻子”忧切地端详一番。她脸上依旧没些血色,白得似雪,身子也单薄,恍若风里一枝弱柳,袅袅婷婷地立着。

卫承嬴伸出手,握住她搭在门扇上的。

一片冰凉。

他便握得更紧些,拢在自己宽厚温热的掌心里。

嘉平定定地望着眼前人,半分不闪避。脑中恍恍惚惚的,只觉犹在梦中,且大梦未醒。明明不久前才横剑自刎于她面前的人,如今又这般气宇轩昂地立着,眉眼温润,除了眼底两点淡青,想来是日夜焦劳所致,其余的,竟瞧不出半分将亡之国的颓败气象。

然而,眼波不经意地往下一掠。

这一身装束,可不正是自刎时所穿的那一件么。

国破,就在眼前了。

不知何处而来的悲喜交加,她眼眶蓦地发酸。卫承嬴当她又犯了旧疾,也不多说,揽过她的肩头,拥着她往里走。

候在屋里的嬷嬷知情识趣,见这般光景,悄悄福了一福,放轻脚步退出去。一时间,屋里头静悄悄的。

嘉平这才慢慢回过神。到底是陌生的男子,又是祖宗辈的先朝至尊,她无端生出慌乱,又兼无措,拘谨地在南窗下的暖炕坐了。

“这会过来,是有件要紧事同你说。”

卫承嬴在她对面落座,神色凝重:“昔年大哥谋逆逼宫的那桩旧案,你可还记得?原跟在二哥身边的王执戟趁乱逃了,投了北苍。如今,他正领着北苍铁骑烧杀南下,直逼京师。”

“朝中无一人可献退敌之策,前线又节节败退。京营里贪蠹横行,除去逃的逃、散的散,再算上那些老弱病残,勉强凑得出七八万人。”

可那边是虎狼之师,兵强马壮。

但凡长着眼睛的,都瞧得出这一仗胜算渺茫。

长长睫羽掩住眸中一痕黯然,卫承嬴轻轻拍了拍嘉平的手,“此殆天意。”

“我已传令四方勤王之师不必赴京,即刻南下,护着百姓避往江左。你也趁着敌军尚未合围,早早离京去吧。”

“那你呢?”

嘉平脱口而出。

许是迫在眉睫的杀伐之气使然,她一颗心跟着吊在嗓子眼儿,怕只怕,躲不过方才经历过的那一场乱军逼宫。

至于眼前的局势,她多多少少还记得一些。

建昌朝留下的窟窿实在太大,几度南征北战,耗费无度,国库空虚如洗。吏治又废弛日久,贪腐成风,州县之间,百姓苦不堪言。建昌帝倒是拍拍衣袖,寿终正寝了,可留下的这副千疮百孔的烂摊子,却要一个在南陵当了多年闲散藩王、临危受命补位东宫的幼子来收拾。

这里头有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算计,有没有什么藏锋守拙的曲折,嘉平此时无心去细究。

横竖,只有三年。

也就只撑了三年。

卫承嬴早料到她会有此一问。他望着窗外,茫茫一片的白雪消融至薄薄一层,像匹缟素,静静铺陈在那里。日影淡淡地照进,落在他眼睛上,似蒙了尘,也显得有些憔悴。

他摇了摇头,复又转头看她,“我既承了晏室宗祧,岂能弃之而去?自当……与社稷同休共戚。”

嘉平默然无语。

历史上帝后之间可有此番对谈,后世无从稽考。可外公那本书上分明写着“帝后同刎阶前”,而她方才亲身走过的,也恰恰是血溅丹墀的终局。

死了,回不去。

那若是活着呢?

若她活着,避开史书上写定的结局,躲过覆国之祸,是不是就能从这鬼地方脱身?

嘉平毫不犹豫地点头。

点头的一瞬,她捕捉到天子眼底掠过一抹微怔。

虽说确有几分过意不去,可转念一想,管他呢!常言道得好,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况且她算他哪门子妻?不过是阴差阳错穿到他媳妇身上罢了,于她而言,眼下顶顶要紧的,便是回去!

于是趁还走得了,嘉平青布包头,素衣简裙,拣了贴心的赵嬷嬷,借夜色的掩护往南而去。

天心升起一轮明月,清辉匝地,荒烟衰草凄清。

嘉平掀开车帘,回首望去。皇城静伏在夜色中,再过不久,便要被烽火吞没了。

想当年太祖开国,定鼎中原,是何等煊赫。便是再不谙史事的人,提起那段开基创业的往事,也能眉飞色舞说上一二。可如今,万里江山竟如一个耄耋老者,肩上扛着满身的脓疮烂疖,苟延残喘。

往日百官云集的金銮殿内,卫承嬴独坐冰冷的龙椅之上,亲手写下罪己诏。

写毕,他搁了笔,负手立于殿中,任由熊熊烈焰将他与这座孤殿一同吞没。冲天的火光映红半边天,与渐渐逼近的金戈铁马声交织,百姓哭喊,嘈嘈切切,如百鬼夜哭,谱就一曲王朝的挽歌。

结束了。

嘉平不禁恻然,叹息一声,放下车帘。

正要转身坐定,喉头一股腥热涌上,她猝不及防,俯身呕出一口鲜血!

“娘娘!”

赵嬷嬷骇然大惊,扑上来搀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嘉平向后倒去,血痕从唇角溢出,淌过下颌,染在素净的衣襟上。

她生平头一遭清晰地感知自己的生命正在一点一点消弭,如同指间流沙,怎么也抓不住。到最后,眼前只剩下一片沉沉的黑,无边无际。

她阖上眼,再无声息。

为什么?

为什么她,还是逃不过这一死?

……

不知过了多久,嘉平涣散的意识又丝丝缕缕地聚拢。两弯纤细的眉蹙起,挣扎半晌,睁开眼。

入目,是那顶暂且算得上眼熟的穿花翔凤罗帐。

嘉平只看了一眼,绝望地阖上眼皮。

还是这里。

还是这鬼地方。兜兜转转,死去活来,依旧逃不出。

寻不着出路的焦灼,希望落空的沮丧挫败,种种情愫绞在一处,郁结在胸口,堵得她喘不过气。蓦地,一股恼意窜上脑门,她一把扯开帘帐,翻身下床。

彼时夜幕已落,正是宫里掌灯时分。

因不敢打扰中宫娘娘安歇,偌大的寝殿中只留了两名年纪尚轻的宫女,一个正踮着脚在落地烛台前点灯,一个捧着烛台在一旁候着。听见内殿动静,两人正要福身行礼,却不防嘉平几步上前,随手扯住近处那个,劈头便问:“还是景熙三年?”

那宫女吓得一哆嗦,慌慌觑同伴一眼。

嘉平急道:“问你话呢,如今到底是不是景熙三年?!”

“是、是……回娘娘,正是景熙三年。”

那小宫女颤着声儿答道。另一个宫女见势头不对,忙趋步上前,轻声细语道:“娘娘可是有何要事吩咐?”

到底瞧着年岁大些,行事也稳重些,她暗暗递个眼色给惊魂未定的同伴,又对嘉平温言道:“半个时辰前赵嬷嬷瞧娘娘还没醒,便没叫底下人摆膳,只命奴婢们守着,莫要惊动。娘娘这会子可饿了不曾?要不要奴婢即刻去小厨房传一声,将晚膳端上来?今儿小厨房做了糖蒸栗糕,娘娘素日里爱的。”

嘉平蹙着眉,睇她一眼。

她的心思不在这上头。

她的心思全被“晚膳”二字勾了去。

晚膳?

嘉平这才定了定神,环顾四周。

殿内烛火荧荧,四下里都点上了灯。她踱到窗边,窗上的玻璃还没来得及糊上纸,抬眼望出去,恰见冷清清的夜空中悬着一弯银钩也似的弦月,一派了无生气的死寂,仿佛正酝酿着一场泼天的“暴雨”。

不是亡国的那一日。

嘉平六神无主地坐回床榻边,双手撑着被褥。那两个宫女已退了下去,赵嬷嬷趋步上前,见她面色不善,便关切问她可是身上不自在。

嘉平心不在焉地摇摇头。

书上究竟有没有写明亡国的具体日子,这几番折腾下来,她有些记不清了。横竖是没剩多少日子了,还是得想想法子,早些回去才是。

嘉平先打发嬷嬷去传晚膳,只说要一个人静静。待脚步声远了,前两遭的遭遇便在心头过了个遍。

她算是看明白了,独活是活不成的。每回只要卫承嬴一咽气,她也跟着灯枯油尽,像史书上写着的“帝后同刎”,非得生死相随不可。

那么……若是卫承嬴活着呢?

若是劝动他一道南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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