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同一片绿茵，两条路

沈市省体校的院子不大，一圈灰砖墙围着，煤渣跑道圈出两片天然草皮足球场。

女足青年正式队员一共十八个人，这次来试训的总共有八个姑娘。

体校没有单独划出试训场地，试训生和正式队员在同一块场上训练，只是分开编组，由不同教练带。

正式队员一身成套训练服，胸口印着“辽青”；

试训的没有新发队服，只能穿队里淘汰下来的旧背心，不少领口都磨得发毛，站在一起，一眼就能分清身份。

住宿是学校统一的三层旧宿舍楼，四人一间，铁架上下铺，床垫年头久了，躺上去中间明显塌了一块。

宿舍基础设施齐全，洗漱用品大多摆在地上，队员们把毛巾直接挂在床头牵的铁丝上。

屋里只装一台老式摇头风扇，窗户朝外对着操场，冬天漏风、夏天闷得慌。

夜里安静下来，远处公路上过车的声响听得清清楚楚。

楼道尽头是公共洗漱间，一早打水总要排队。

韩雯、徐岩她们正式队员住在靠里面的房间，八个试训生在走廊最外侧两间。

条件算不上舒服，但过来踢球的队员们早就习惯了。

大家奔的，就是这片草皮，还有从省青直通国青的这条高速路。

作息和大市体校差不多，安排得很死。

上午要去三楼教室上文化课，语数英政跟着中学、高中进度走；

遇上外出比赛落下的课，回来统一补。

下午两点，课铃一响，大家抓紧换上球鞋往球场跑。

先是集体热身、动态拉伸、绕场慢跑，随后拆分小组，开启专项训练。

文化课不能丢，训练也不能松，两头担子都压在身上。

刚开始一周，马骁然大多只有上课的时候能和徐岩说上几句话。

韩雯上初三的课程，和她不在一个班，两人仅仅打过几次照面。

徐岩分到前锋组。

带组教练的哨声吹得非常急促，喊声盖过场上跑动的脚步声：

“别瞎盘带，没必要的拉扯少做！

眼睛盯住后卫身后的空当，机会出来就打门。

我们要的是猎手，抓住机会尽快终结。”

她每天的专项内容很固定：反复练习无球前插、禁区抢点、迎球直接抽射，收尾再加几组门前折返冲刺。

另一边球门区域，韩雯跟着教练和另外两名门将练出击，要求抱球之后快速手抛发动反击，三秒之内必须把球送到边路——反击拼的就是这一点时间差。

日子一天天踢下来，抓机会、追求高效进攻的思路，慢慢刻进徐岩骨子里。

她的跑位越来越会寻找空档，射门稳定性稳步上涨，教练看她的时候，脸色也一次比一次松快。

同一片草皮上，马骁然踢球的节奏完全不一样。

拿到球，她不会第一时间埋头往前冲，先抬眼扫一遍场上所有人的位置；

有时候主动回撤接应后卫，侧身看清防守队员站位，再横向分球，一点点带着对面后卫来回跑动，给队友扯出进攻空间。

“马骁然！别总站在那！发什么呆！

拿球果断往前送、往前打！

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

场边教练喊过她好几次。

她听见了，点点头应一声，可下一次拿到球，还是下意识先判断局势。

这是秦钰教她的，靠拉扯调动防线，等对方露出破绽，她改不掉，也不想改。

秦钰不会再像从前打比赛那样，在场上随时提醒她跑位、点破对手漏洞。

这是两人说好的，不能一直依靠提醒踢球，马骁然得学着自己读懂比赛。

只有收训回宿舍，或是中场休息时，秦钰的声音才会出现，和她复盘刚才的内容：

“骁然，我怎么感觉这边队伍更像是临时募来的锐士。

她们目的性太强了！

众人聚在一处，只为这一场战事，目标就是破关夺旗，仗打完了，便各自散去。

所以她们的训练，只求迅捷突击，直来直去，见空隙便一击破敌，是猛将冲阵的打法。

而你习惯的，是持阵调度，徐徐拉扯，诱得对方阵型自乱，再寻机破局，是阵眼的路子。

两路战法本无优劣，只是这支队伍本就为一战而聚，无心搭起一套稳固大阵，容不下你这样慢慢调度。”

马骁然看着场上分开的训练区域，用力地点了点头。

队内分组对抗的时候，两种踢法的差别看得明明白白。

一回反击，徐岩插上接边路传中，不停球直接抽射，皮球擦着立柱滚进球门，场边教练当场拍手叫好。

同一场对抗里，马骁然在中场送出两脚质量很好的分球，可惜接应的队友没能把握住机会。

比赛记录上，她没有进球，也没有助攻，数据表干干净净。

赛后教练单独把她叫到场边，语气平和，话却透亮：

“我看得出来，你读比赛的能力，不少踢了多年的队员都比不上。

但咱们队中场现在位置是满的。

这一届全国锦标赛，我们眼下最缺能直接终结的前锋。

再加上你踢球起步晚，很难把基本功拉到适配我们这套打法的强度。

回去好好练，你这个路子，以后打职业联赛，会有适合你的地方。”

马骁然安静听着，没有辩解。

她心里清楚，不是自己的踢法有错，只是自己赶不上这支队伍现阶段的需求。

这天训练结束，她和徐岩在水房门口撞上。

徐岩穿着齐整的辽青队服，马骁然身上还是那件洗褪色的旧背心。

徐岩搓掉手上沾的草屑，犹豫半天，开口劝她：

“那个，马骁然，要不你试着拿到球就直接远射，你过人能力也不差，那次…… 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