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才人上次所说的,孤回去想了许久,仍有一事不明,今日遇见,刚好请楚才人解惑。”

“太子殿下请讲。”

两人并辔往回走。

两匹马都迈着平缓的步子,太子的马头略靠前一些,他和楚少娥说话的时候,不时微微侧头,向楚少娥看过来。

太子的眉眼与他的父皇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就连性格习惯都像极了。

楚少娥不禁想,或许陛下还是东宫储君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俊朗贵气,或许,陛下也是后来才增添了沙场磨砺出的强劲,年过三十,又沉淀了帝王威仪,所以才君恩难测。

她还没有看到过皇帝身上的伤。

只是听说过陛下与安国公之子许世衡将军迎击北齐人时,为救一名偏将受了重伤,就差一寸伤到肺腑,那一战传遍天下,至今仍有人提起。

可是侍寝时,皇帝始终都没有解开过中衣,她也不知道这道伤究竟有多严重。

她能看出太子是悲是喜。

但是皇帝好似一直都是那个从容的皇帝,待人时温厚随和,指挥时气魄威严。

像挂在高空的太阳一样遥不可及。

太子说:“去年听经筵时,林首辅给孤出了个难题,有一古时的活动,名叫‘曲水投壶’,楚才人听说过么?”

楚少娥回神,继续听太子说话。

她摇头回道:“未曾听过……”

“文人雅士宴会时,会找一条弯曲的溪流,将一铜壶放在溪流中,如小舟般顺水而下。那铜壶机巧,不仅可以浮水,还能载物。经过岸边时,诸位墨客将手中的箭投入其中,谁的箭投进去的更多,谁得到的分数更多——此游戏流传下来,一直流传至前朝。”

楚少娥问:“类似于……曲水流觞的投壶吗?”

“不错,”太子说,“但是制造铜壶的图纸要花重金才能求得。有四大家族,手中都有箭。分别是礼乐、机巧、世居、善射。

“于是,一位有威望的明公,便想了一场宴会,召集四家。

“在宴会举办时,四家族长——礼乐先生,为明公出钱购图。兼爱先生,可参透图中机巧。世居先生,开凿了幽州铜山,带来了铜,另一位善射先生……是投壶最准之人。

“四位先生赴宴会,万事俱备,明公准他们‘曲水投壶’。

“最初,四家投壶和睦,但随时间推移,壶只有一个,箭却逐渐插满了,四人也逐渐生出嫌隙。”

太子看向前方,马蹄逐渐慢了下来,与楚少娥并行。

他继续说道:

“礼乐先生出的银子最多,认为自己的箭应当投得更多。兼爱先生认为,若当初没有懂图之人,铜壶根本不可能铸造,所以他应当投更多箭矢。世居先生则家有铜山,认为壶既然是他家造的,应当让他投多一些。而善射先生,天生百发百中,中的自然最多。

“林首辅给孤讲了个平衡之道。

“便是每次只准每人投一次,每隔一段时间,设宴之人再将壶中箭取走一些。这样,四家之箭皆有机会落中,善射中的最多,当之无愧,另外三家也可中,虽然位置被善射抢占,仍旧各凭本事。

“另外三家投不中壶,激愤不已,因此针锋相对。

“所以孤认为,该将他们手中之箭都收回来,便不会再起矛盾。因此惹怒先生,被先生斥责莽撞,如此一来,矛盾更激矣,妄读圣贤之书。”

太子对楚少娥笑了笑。

“孤很是委屈,所以想问楚才人,可有什么解题之法?”

楚少娥掰手指头算着。

“殿下,这题目里礼乐、兼爱、世居、善射,也太复杂了点……如同九章算术出题时的障眼法,让人着实迷惑……”

太子扬眉。

“便当如是。”

“好吧……但是殿下,这个题目里还有另一个障眼法。”楚少娥说。

“是什么?”

“礼乐、兼爱、世居、善射,他们为何要投壶,明公又为何设宴?”

“自然是为了分个高下。”

“……又是为何要分个高下?”

“因为……”

太子张了张嘴,接着卡住了。

他单手提着缰绳,白马自己往前慢慢走,而他侧头看着楚少娥,眉心稍稍蹙了一下,接着舒展开,眼中浮现出光彩。

太子看着楚少娥,忽然笑了一声。

“原来是孤想错题目了。”

“啊……?”

楚少娥不明所以。

她解释道:“如果是为了宴饮,那便只是个游戏,开心即可,不必一定要争个高下,让自己不愉快。”

说罢看向太子,希望太子知道她在说什么。

“谢楚才人解惑,”太子抱拳说,“方才楚才人向孤行礼,孤给此刻给楚才人回礼,今日受益匪浅,感谢赐教。”

楚少娥大吃一惊。

“殿下?!这可使不得!”

她也在马背上低头鞠躬抱拳,枣红马以为她要往左边走,便向太子的方向斜了过去。

“哎呀!”

糟了——!

楚少娥只来得及惊呼一声。

本来两匹马之间的距离就并不远,两步之间,立刻挤在一起,楚少娥撞上了太子的腿,差点乱作一团,人仰马翻。

太子忙往旁边一挽马,白马嫌弃地打了个响鼻,楚少娥也赶紧去拉马缰。

“对不起对不起!”

楚少娥狼狈地抬头。

太子却大笑出声,眉眼都弯了起来。

而后,他语调略带调侃地问道:“楚才人今日是第几次向孤道歉了?”

楚少娥不由得脸热。

“是臣妾失礼……”

她将视线避开,低了下去,看向马头,下定决心之后的这段路再也不分心。

太子似乎还在注视着她,她一直感觉到十分明显的目光,像是一把炬火一样,即便她将视线垂下去,脸颊依然能感觉到热意。楚少娥只期盼着太子殿下能好好骑马,不要继续盯着她羞愧的样子看了。他到底在看什么呢……

马蹄哒哒作响,走出了一段距离。

太子忽然再度开口。

“我父皇……”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地问,“我父皇待你如何?”

“陛下?”

楚少娥看向太子,她发现太子将目光收回去了,现在正看向前方。

这闲聊跨度也有点太大了,怎么忽然就问起了陛下。皇帝待她温和,从未克扣月俸,从不为难责骂,还会与她闲谈,耐心听她说家里鸡毛蒜皮的小事。于是她认真道,“陛下是圣明仁君。”

过了一会儿,太子又问道:

“那你待我父皇如何?”

……?

楚少娥被他问懵了。

“臣妾恪守宫规,恭谨守礼,奉君为天。”

太子沉默片刻。

“后宫皆奉君为夫,”他目视前方说道,“你倒是不一样,也不争抢。”

楚少娥又想起碧桃说的话。

“陛下是陛下。”她下意识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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