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美人
柳三是被震醒的。
他在被子里外摸了一圈,才找到昨晚被丢到犄角旮旯里的手机,眯着眼看屏幕。
三条未读,全是柳卓。
“哥,约好了,下午两点,春昭医学中心。”
“去找温延墨医生就行。他是那里的挂名专家,专攻信息素领域。”
“早饭在锅里温着,记得吃。”
柳三盯着最后那条消息看了三秒,把手机扔回床头。
这关心可真密。
他翻了个身,又躺了五分钟,才不情不愿起来洗漱。镜子里的丹凤眼下隐有乌青,眼皮也有点肿,倒是眼下那颗红痣依旧鲜妍。
两点,还行,有空敷个面膜抢救一下。不然就这副鬼样子出去,医生都不待见。
他正想着,手机又响了,是个未知号码。
“柳三先生您好,我是笼境娱乐旗下的经纪人小周,日后负责对接韩总给您的计划。附件是您未来一星期的行程表,请查收。”
柳三往下一划,明天杂志拍摄,后天综艺录制,大后天还有个品牌活动……密密麻麻,从早到晚都塞得满满的。
“摘星阁的牛马后半夜还让睡觉呢,当韩成赫的驴混得更不如了。”
他没再细看,只把这页花花绿绿的东西截了个图发给一串号码,配了一句,
“知道韩爷想见我,但也得省着点儿。把我用坏了,谁给爷赚钱去?”
直到他到了那栋气宇恢宏的春晖医学中心门口,手机才纡尊降贵地抖了一下。
“小周不会给你我的联系方式。”
柳三眉眼一弯,飞快回了句鬼话,绝口不提在车内借着偷亲的功夫,还摸了对方手机给自己打电话的事。
“可能是老天爷见我喜欢你,特意让我梦到的。”
他一路到了导诊台,边把自己的预约信息拍了一张发过去,边点头示意。
“柳三,约了温医生,下午两点。”
春昭作为全球最大的医联体,服务对象非富即贵,私密性保护极好。哪怕柳三没有在外貌和个人信息上遮掩,导诊也只是在对上他的脸时目露惊艳,并未过多探究。
“温医生在三诊室等您,请跟我来。”
柳三跟着她穿过走廊。两侧诊室门紧闭,中间穿行着步履匆匆的白大褂。偶尔有人瞥见柳三的身段样貌,待看清他们去的方向,都立刻识趣地收回视线。
“到了。温医生已经在里面等您,您直接进去就行。”
没等到新的回复,柳三也无所谓。他把手机调了静音,轻扣三下,推门而入。
诊室内宽敞整洁,靠墙的书架摆满了厚重的硬皮典籍。落地窗前是一张诊疗床,窗台上摆着一盆新开的雏菊。纯白的花瓣含羞带怯地开着,里面嫩黄的芯子还沾着水珠。
窗户做的是单面玻璃,保护隐私的同时,又减轻了封闭环境的压迫。
更让柳三满意的,是窗边还站着个身姿挺拔、气质不凡的人。
那人穿着熨帖的大白褂,下面露出一截淡青色的衬衫袖口,挺括干净,上面别着银质的袖扣。他侧对着门,手里正拿着一份病历翻看。逆光中,在路人身上平平无奇的工作服生生被他穿出了定制感,肩线平直,腰身紧致。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
金丝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镜框一侧垂着极细的银链,随他动作轻晃,折出细碎的光。镜片后是一双温和的铅灰色眸子,望过来时似含着江南水雾。瞧着缱绻,但再看深了,又好似一厢情愿的错觉。
真是个美人。
“柳先生?请坐。”
离近了,柳三能嗅到冷淡的竹香,里面还混着一缕不易觉察的涩意。
有一瞬间,柳三简直以为自己瞧见了从前世家里出来的公子,日日严妆。什么衣服配什么发带,要熏哪种香,都是细细挑过许多遍才能出门。
摊开的病历上信息简单,只有“信息素不稳定”这一条干瘪的主诉。温延墨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再看那几页菲薄的纸,而是将目光落在柳三脸上。从他的耳饰转到朱砂痣,最后与微挑的凤眼对视,不疾不徐道。
“可以具体说说,信息素如何不稳定吗?”
“昨晚演出的时候发生了暴动,差点失控。”
柳三答道,“用了抑制剂有效。但是持续时间不够久。几小时后再次发作,夜里还反复了一次。不过剧烈程度倒是明显轻了。”
“了解了。”
温延墨微微颔首,“之前有过类似情况吗?”
“没有。”
柳三说得斩钉截铁。
浅灰色的眸子定定望着他,没再说话。
风过窗帘,吹动了雏菊的花瓣,发出细小的响声。
柳三没躲,但他不喜欢这样的沉默,甚至在短暂的停顿里,觉出眼尾红痣有隐约的痒,不自觉伸手碰了下。
温延墨的目光跟着一动,而后开口。
“通常来说,人对求医这件事是有抵触心理的。越是要强的人,越不习惯在他人面前袒露弱势的一面。如果是第一次发作,那么跟他们比起来,”
他倒了杯温水,推到柳三面前,“您有些太积极了。”
“你也说了,是通常情况。”
柳三接了他的水抿了一口,“不巧,我昨天签了个大单子。突然死了钱没花完,我可能会气得诈尸,危害社会公共安全。”
“但还有个通常是,单次注射抑制剂效果不佳的现象,往往出现在多次注射后的耐药人群里。”
温延墨说,浅灰色的薄雾下似有什么在浮动,“也许柳先生还有一个‘不巧’,要讲给我听?”
柳三忽然笑了。
“温医生,我这到底是来瞧病的,还是来受审的?”
“职业惯犯,见谅。”
温延墨也跟着笑起来。那笑意很淡,但让他那张漂亮得有些不近人情的脸柔和了几分,“方便让我检查一下腺体吗?”
柳三侧过身,撩起后颈的碎发。动作时露出一小块突出的腕骨,上面用红绳拴着的铃铛清脆响了一声。
其实可以不响,其实可以换一只手做这个动作,但柳三偏不。
他也不知道这是种什么心态,但他就喜欢看精致玉偶下面不一样的情状。若这些模样有一两分是因他而起,那就更好不过了。
如他所愿,温延墨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在那枚铃铛上停了一瞬,而后用手消涂了指尖。
他做得细致,柳三便不自觉地去看那双修长的手。甲缘平整,连缝隙都是干净的。白得几近透明的手背上能看见匍匐的血管,与他淡青色的袖口相映成趣。
“有点儿凉,放松。”
温延墨在他身侧站定,那股带着涩的苦味儿更明显了,但不难闻,时间长了还股艾草回甘的甜。酒精擦过的皮肤湿凉,在腺体和周围轻重不一地按压。
柳三刚开始还有点紧绷,不过很快放松下来,甚至舒服得眯起了眼。要不是温延墨那根细长的镜链一直若有若无蹭着侧颈,他都觉得自己能这么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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