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望见到玉青前来,眼神顿时由温和转为警惕。他拄着拐杖,从队伍中主动往前走了两步,将天元弟子们紧紧护在身后,宛若成鸟守护雏鸟一般。虽有些惊讶,但也在他的意料之中,这尊大佛亲自莅临,八成就是为了他那不成器的师弟。

前几日丹霞焚岳之祸恰逢试剑大会,他总觉得与仙衡司脱不了干系。毕竟在虞长倾眼皮子底下有能耐闹事的人,全九州都数不出几个,而他玉青更是榜上有名。只不过没想到这位野心勃勃的新司长,会这么快就将手伸到天元来。

“玉司长,今日前来所为何事?”他装模作样问道。

“前辈何必如此见外?大战刚刚结束,我来慰问弟子们,不是理所应当的么?”

老者见他笑里藏刀,索性也就不绕弯子,直言道:“呵,怕不是想从我天元手中要人吧?”

玉青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示意身后的侍从递给他一本册子。

司徒望接过一看,只见封面上印着“仙衡律令”四个大字。自古以来修真者都以强弱分高下,他可瞧不上纸面上这些规定,便不以为然地随手翻了几页。纸张“哗啦啦”的声音不断响起,他却是一眼都没看,弄得那负责传册子的小侍从尴尬不已,不知该如何向司长交差,也不敢得罪眼前的老者。

情急之下,那侍从竟一把摁住老者的手,全场的目光瞬间聚集到他身上。

“怎么?你对老夫的做法有意见吗?”

侍从点点头,但很快就意识到事情不对,马上改为摇头,支支吾吾地解释:“我、我没有冒犯您的意思!”

紧接着,他停顿了一下,随即伸手将那册子翻回正确的地方,而后收回手弱弱道:“您……您翻过头了……”

侍从说完后迅速向后退了两三步,害怕地鞠着躬,准备接受老者劈头盖脸的责骂。可迎来的却不是他想象中的狂风骤雨,而是意料之外的、苍老的手。

“年轻人,不要那么着急嘛!有什么事,慢慢来总会好的。”司徒望边说着边将侍从扶起,轻轻在他肩头拍了拍,随后才开始阅读那正确的一页。

有罪者,皆由仙衡司狱仙部收押,上边如是写道。

玉青见老者脸色一变,料定他不敢贸然顶撞,才缓缓开口:“为何这本该由我仙衡司关押的罪人,到了司徒峰主嘴里,反倒成了天元所有呢?”

“老夫可从未听闻,五大仙门中谁老实遵守你这册子?”司徒望气势上半分不输,着实是让对面意想不到。他将册子递回给侍从,双手抓着拐杖用力往下一杵,地面因灵力波动微微一震,透露着无声的警告。

而玉青脸上却仍是那副势在必得的笑容,时不时还与仙衡司同僚谈笑几句。

剑拔弩张之下,气氛逐渐僵硬,除了他们,场上无人敢吱声,全都在祈祷有人能颠覆这不详的平静。

“我的去留,也是司徒望你能决定的?”

薛恒突如其来的嘲讽打破了二人间诡异的对峙,他被捆仙索五花大绑在队伍中,此刻竟还有心情刺他的好师兄几句,全然没有罪人伏诛该有的模样。

“薛恒!这儿可没有你插手的份!”司徒望却是根本没心思争执,冲着昔日的师弟怒吼。他心里清楚的很,若是此刻拱手让人,薛恒只怕是落不得全尸。可如果跟自己回了天元,他有的是法子将人藏起来,顶多受些牢狱之灾。

“切,谁管你。”薛恒嗤笑道:“当年我修炼入魔,是你提议把我封印。如今怎会如此好心,是觉得愧疚?还是觉得亏欠我呢?”

“一派胡言!”司徒望被他气得不轻,怒气直直往上涌,一时间居然忘记维持苍老的外表,暴露出自己真实的容貌。那张脸经岁月摩挲仍不失沉稳之气,光是看一眼,就让人格外安心。但此刻的表情却是分外反差,他脖子涨得通红,嘴角不断向下压、微微抽动,努力压制着心底滔天的愤怒与愈演愈烈的不安。

“我有没有胡说,师兄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才对。”见到记忆中的容貌,薛恒内心竟生出一股愉悦,就连语气都轻快了不少,由一开始的谴责转为明里暗里的挑逗。他玩心大起,两脚踹翻了身旁看守的弟子,眨眼间就窜到司徒望跟前,细细端详起多年未见的故人,顺带着诋毁两句:“当年是你先丢下我的,如今怎的,还要我像条狗一样乖乖摇尾巴来舔你么……司徒峰主?”

这话不知哪处触着司徒望的霉头,他一把掐住薛恒的脖子,引得周围一阵惊呼。

预料中的窒息感没有到来,薛恒这才惊讶地发现,不管是多年前还是现在,这伪君子终究舍不得下手取他性命。

他自认为挺恨师兄的,要不是师兄带着长老们进行封印,他早就将天元派搅得天翻地覆。可有时候,他又发觉自己根本恨不起来,只要一想到司徒望,就总会想起他们初遇的那个暴雪天。那时的薛恒尚未走上修仙之路,还是个流落街头的孩童,没有厚衣裳穿,只得缩在街边瑟瑟发抖。若不是素未谋面的仙长施舍的一条斗篷,他怕是挨不过严冬白雪,等不到下一个初春暖流。

“要是来年春天无处可去,就来天元吧。”记忆中,司徒望边将斗篷系在他身上边这么说。这双手的温度,薛恒到现在都记得一清二楚——那是寒冬对他唯一的馈赠。

相遇是偶然,可之后的反目成仇,或许就是天意了吧。

玉青想要他这条命,那给了便是。虽不知如今仙门格局如何,但若是仙衡司与天元结仇,师兄只怕是在掌门那下不来台吧。

自己给掌门做了那么多脏活,早就不欠他的了。但师兄的恩情,却一直没还上,薛恒想。

“师兄,用力啊,这还用我教你吗?”

“薛恒,你当真这么想?”司徒望的声音有些颤抖。

那人没有回答。

良久,司徒望放开手,同时将薛恒身上的捆仙索切断,背对着玉青命令:“人你带走。”

几位弟子提剑上前,试图击退仙衡司。却只见男人摇摇头,伸手拦住他们的去路。

“峰主,这恐怕有损我天元颜面!”

司徒望苦涩道:“他早就被逐出天元了,与我们毫无干系。”

另一边,泊舟驿。

大战余波还未停息,几日内尚不能治愈所有伤患。玉青虽是冲着薛恒来的,但本身职业操守还在,便以仙衡司之名征用了这附近几件客栈,以安置受伤的仙门子弟,为医修们提供治疗场所。这期间大大小小的支出,全都由仙衡司承担,无须他们花费一分一毫。这做法无须仙衡司专员亲力亲为,又博得各仙门好感,可谓是一箭双雕。

伤员被有序安放在各个房间里,每一位都有药王仙谷的医修专门进行医治。至于其他人,店家为他们提供了丹霞与天元结合的特色美食,以犒劳这帮勇士疲惫的身心。

直至傍晚时分,白宁才堪堪醒来。

她做了一个很冗长的梦,在梦里她曾立下血誓要杀了某位陌生男子,与他结下血海深仇。

可关于男人的面容,她却是绞尽脑汁也没回忆起半分。

“醒了?”

一句突如其来的关心伴随着清冽的药草香传来,白宁这才意识到屋内其他人的存在。于是她掀开帘子探头查看,没曾想正好对上裴鸣温和的目光。

“裴、裴谷主?你一直都在这吗?”她惊讶道,“抱歉,我刚刚没认您来!”

“嗯,正是裴某。上次属实裴某之过,我误判了你体内的灵脉情况……慢着,你伤口还没好,不必在意这么多礼节。”

若不是裴鸣有意拦着,白宁这才刚刚结痂的伤口,只怕是要再度撕裂开来。

“请你有点作为伤者的自觉,白小姐。”男人为她端上一碗新煎好的药汤,略微不爽道:“维持良好的医患关系,可不止需要医师的努力。”

白宁笑着赔了个不是,而后咬咬牙一口气将那还冒着热气、瞅着黑不溜秋的药汤一口闷了。才入口的瞬间,她就被折磨得无法维持自己的表情了。

这数碗煎成一碗,再有一碗煎成小半碗的苦果然不一般啊!前调苦,中间也苦,只是这后调……为什么带有一丝莫名其妙的血腥味呢?罢了,应当是自己想多了。裴谷主可是第二次救了自己的命,不可能害她的呀!

裴鸣看着她一饮而尽的样子,禁不住鼓起掌来,发出赞叹:“若是天底下所有病人都如白小姐这般听话,仙谷想必会更加安宁,我也会轻松不少。况且,比起上一次见面,你对我的态度似乎缓和了许多,这算不算我们关系变好的证明呢?”

白宁着实没想到这么平常的举动也会得到夸奖,食指轻轻刮了刮脸颊,红着脸不好意思道:“不敢当……要是大家都像我这样天天受伤的话,裴谷主只会更加忙碌吧。”

“……那种方面的话,就没必要一模一样了。”裴鸣严肃回绝。

“您、您说的也是呢!”白宁感觉自己貌似说错话了,连忙转移话题:“不过裴谷主,这药为什么会有一股血味啊?”

裴鸣早就料到她会问这个,眯着眼笑道:“这是仙谷近期新研发的药方,一个小朋友提供的。”

“那她好厉害呀,我对药理就一窍不通呢。”

那是自然,天元的大师姐怎能与一般人相提并论呢?裴鸣想。在白宁醒来前,元若雨亲自送上门来,可谓是他计划之外的大收获。

他让白宁继续躺下休息,自己则守在药炉边煎药,望着丝丝向上升腾的白雾,安神的药香推着思绪慢慢往前倒……

约莫三个时辰前,他应仙衡司之命统领伤者治疗一事,前脚在东边客栈给人调理丹田,后脚又被叫去西边驿站帮忙接骨疗伤,忙得脚不沾地。

好不容易有空出来的时间,他便坐在茶桌边歇着,思考回家前给阿秀带哪些好玩好吃的,以及接下来的行程。

正巧不巧,就被元若雨堵了个正着。她唇色苍白,身上的伤也没有愈合,八成没有去接受治疗,刻意在这蹲守裴鸣有一段时间了。

“裴谷主,还请借一步说话。”女人低声道。

而后,他跟着元若雨来到一处隐秘的角落。紧接着,眼前递来一枚瓷质小瓶子,散发着浓郁的灵力。裴鸣好奇,刚欲伸手接过,女人却又迅速收回手。她看上去似是想要确认什么事情那般,几番张口都一言不发,纠结万分。

“元小姐,你到底想说些什么?”

“江铃是不是曲江灵?”

“这个问题,或许你该去问玉司长。”

“裴谷主,这不是我们的交易么?我取得孟无双的心头血,你告诉我关于师傅的情报。”元若雨将那瓷瓶交给裴鸣,接着讲:“先前那位黑衣人想必就是您,双重木灵根的气息,我还不至于认错。”

见她这般笃定,裴鸣没否定也没承认,而是径直拿起那瓷瓶认真揣摩起来,美其名曰验验货。

不出片刻,他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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