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鸿振是被越级提拔到京兆尹位置上的。

他在京兆府,一无根基,二无人手,即使官职前面加了个“权”字,也多的是人不服。

这些人也许不会在明面上做什么,但只要在暗地里给邱鸿振使使绊子,就足够邱鸿振喝上一壶了。

更别说他还要调查何泰一案。

这里可不是燕西。在京师里,关系盘根错杂,那些不想看到何泰死的人,不会坐视不管。

这些事情,邱鸿振心知肚明,霍翎也是心知肚明。

但她没想到的是,邱鸿振那边暂时还没遇到什么困难,她自己就先遭到了来自何家和承恩公府的打压报复。

帝后大婚,最忙的无疑是礼部和内务府。

礼部尚书陆杭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终于是把大婚章程给制定出来了。

这份章程,景元帝满意,霍翎也满意。

多么皆大欢喜的事情啊。

结果邱鸿振前脚去禁卫军那里提审了何泰,在几日后的大朝会上,素来没什么存在感的承恩公突然出列,上书启奏,弹劾礼部尚书陆杭。

“启禀陛下,臣看过礼部制定的大婚章程,尚有一事不明。”

“先皇后乃陛下发妻元后,霍皇后不过继后。先皇后奉行节俭,当年特意命礼部削减了册后大典的排场,如今礼部制定出来的章程,册后大典所需花费的银子,却远超先皇后当年。”

“此事,乃礼部疏忽。但若传扬出去,天下人不会说礼部如何,只会说霍皇后如何。”

承恩公弹劾完陆杭以后,立刻调转矛头,请景元帝为霍皇后的名声计,削减立后大典的排场。

“霍皇后家中也是继母当家,想必霍皇后也能理解老臣这颗慈父之心。”

殿上的景元帝一言未发,殿下的群臣在诧异过后,竟是纷纷出声附议,请景元帝削减立后大典的花销。

不得不说,承恩公这道折子上得极妙。

首先,他是先皇后的亲生父亲,由他来上这道折子,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其次,在“立霍翎为后”这件事情上,景元帝刚和朝臣掰过一次手腕。

在景元帝的坚持下,百官上书,请霍翎入主中宫。

但这不代表百官心里没有一点儿想法。

他们阻止不了景元帝立后,难道还不能在其它地方动动手脚,压一压霍皇后正盛的风头吗。

就算是一些忠于天子的朝臣,也都乐见其成,想通过这种方式,来表达他们对皇后人选的不满。

当然,朝堂之上也不是没有为霍皇后说话的人。

比如靖国公,他就说了:“当年国库空虚,又逢先帝崩逝,先皇后才厉行节俭。如今国朝安定二十载,国库丰盈,怎可同日而语。

但很快,户部那边有人出列反驳:“国朝去年才经历了一场战事,军费花销极大,国库也是在苦苦支撑。霍皇后出身燕西,又是霍将军之女,想必对战事的惨烈更有切身之痛。

看这些人一直把矛头往霍皇后身上带,礼部尚书陆杭赶紧出列请罪,将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表示这件事情是礼部没有考虑清楚,连累了帝后的名声。

御史台有人出列:“如今大典未到,尚有补救的机会。要是大典已过,此事传扬了出去,天下人岂不是要说霍皇后不如先皇后贤良?倘若真将一国皇后置于不仁不义的境地,陆尚书就是以死谢罪都不为过。

陆杭听得都要吐血了。他怎么就要以死谢罪了?

你们在那一口一个“今后不如元后贤良,想以此邀名,你们都没谢罪,我凭什么谢罪。

“够了。

殿上的景元帝听他们越说越不像话,厉喝一声,打断了他们的发言。

“此事容后再议,退朝吧。

***

身为京兆尹,邱鸿振也是有资格参加大朝会的。

不过他才刚抵达京城,对京中局势两眼一抹黑,压根掺和不进朝臣的争执中。

好不容易捱到下朝,邱鸿振与下属打了声招呼,也没回京兆府,而是亲自去了趟郡君府。

他过来的时候,霍翎正在和霍世鸣、方氏聊嫁妆的事情。

皇家需要给皇后准备聘礼,皇后这边也是需要准备嫁妆的。

霍翎的嫁妆,早在燕西时就准备得差不多了,但山水迢迢,许多大件东西都带不过来。再加上霍翎是嫁入皇家,很多东西都得重新置办一份。

不等霍翎开口说什么,霍世鸣就积极表态:“阿翎,你能成为皇后,是我们全家的荣幸。你的嫁妆,我和你

母亲一定会为你置办得体体面面。”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当年先帝只是贬了霍家的官却没有抄了霍家的家产再加上这些年里霍家也积攒下了不少家底。

上一回霍翎进京霍世鸣给了霍翎一万两银票。那是霍世鸣可以调用的所有现钱。

但在得知霍翎成为皇后霍世鸣当机立断又想办法筹集了一大笔钱。

他不是傻子相反霍世鸣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女儿成为皇后以后将会给家族带来怎样的好处。

所以霍世鸣也要愈发加大自己的投入。

除了日常的嘘寒问暖真金白银也必不可少。

霍翎没有跟霍世鸣客套:“那一万两银票……”

霍世鸣摆手豪气道:“那一万两银票本就是给你的你留着自己花。置办嫁妆的钱我另外出就是。”

霍翎道:“那就劳烦爹爹和母亲多费心了。”

其中利弊霍世鸣早就给方氏分析过了所以这会儿方氏笑得十分热情:“没事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霍翎也跟着笑了笑。

其实霍世鸣和方氏心里在想些什么霍翎大概也能猜到。

父亲的大方和看重是基于她即将入主中宫这一事实。

——但是在这世间纯粹的、不掺杂利益考量的情感又有多少呢。

即使是景元帝在决定封她为后时是出于情感也必然掺杂了政治考量。

而这恰恰也是出于她的谋划。

从她和景元帝第一次见面她就在明里暗里告诉景元帝霍家想要什么她爹想要什么。

第三次见面她更是将燕西局势全盘托出在景元帝面前再无一丝保留。

他的敌人是勋贵是世家

她的家族曾经辉煌过属于勋贵一列却早已没落。这样的家族会比普通底层人家更想要往上爬。

燕西那等荒凉贫瘠之地没有累世富贵的世家。她的身后没有盘根错节的利益。

她与端王一系几乎没有握手言和的可能。

她和她的家族独立于所有势力之外。

别人会去挑衅他的权威质疑他的判断但她不会她是那

个会维护他的权威,也有能力维护他的权威的人。

她一直在强调她的立场,强调她的处境,潜移默化地让景元帝在与她相处时能更加安心。

当他终于彻底信任了她的立场,对她的情感也不断累积,她在校场惊马一事,才能取得那么好的效果,最终水到渠成地让景元帝决定封她为后。

但凡缺少了前期任何一次铺垫,她都不可能成为皇后。

难道掺杂了利益考量,就能完全否定一个人的真心吗。

——又或许,比起纯粹的真心,她也更信任这种交织了利益的情感。

她与霍家,终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能提拔邱鸿振,让邱鸿振为她所用,又为何不能提拔自己的亲生父亲和弟弟呢。

形势早已与她在燕西时不同了。

在燕西时,她步步为营,却只能身处局外,看着父亲入局厮杀;如今,她早已身处局中,甚至可以用自己的意志去支配家族的意志。

厅堂大门没关,霍泽扒着门,探头往里瞧了瞧,确定霍翎他们已经聊完了正事,这才出声。

“阿姐,我让厨房采买了几只新鲜的猎物,我们中午烤肉吃吧。

来京师这些天,霍泽玩得可开心了。

爹娘和长姐各有各的事情要忙,都没空管他。他这个跳脱的性格,也实在帮不上什么忙,不添乱就是好的了。

霍翎特意让无锋跟在霍泽身边。有无锋看着,也不怕霍泽做出什么出格事。

“可以。

霍翎刚应了一声,就见门房过来禀告,说是京兆尹求见。

邱鸿振?霍翎一时猜不透邱鸿振的来意:“带他过来吧。

等门房退下后,霍世鸣笑道:“我与邱大人也是许久不见了,他如今升了官,等忙完这段时间,我得找他好好庆祝一下。

当初邱鸿振是永安县令,霍世鸣是驻守永安县的武将,在公事上有过不少接触,所以这会儿霍世鸣提到邱鸿振的语气十分熟稔。

不多时,邱鸿振进入厅堂,满脸急色。

“娘娘。

邱鸿振甚至没注意到一旁的霍世鸣,面对霍翎,将今早朝会上发生的事情都一五一十说了。

“砰——地一声,霍世鸣的拳头狠狠砸在桌面上:“

岂有此理!”

邱鸿振顺着声音看去,才看见霍世鸣几人,连忙抱拳打了个招呼,继续对霍翎道:“下官怕娘娘在府中突闻此讯,来不及做出应对,才匆忙前来相告。”

从霍翎的表情,邱鸿振也猜不到她心里在想什么,只听见她用平静的声音询问:“满朝臣子都附议了吗?”

“超过半数。”

“陛下呢,陛下是什么反应?”

“陆尚书出列请罪,陛下暂时压下了此事。”

“我知道了。”

邱鸿振稍等了下,见霍翎没有旁的吩咐,行一礼就退下了。

邱鸿振不好出声追问霍翎,霍世鸣就没有这个顾虑了,怒骂道:“何家和端王府真是欺人太甚!阿翎,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霍翎闭了闭眼,冷静分析:“应该与端王府无关。”

自景元帝下旨立她为后,端王府和柳国公府瞬间沉寂了下来。

也许端王和端王妃会意气用事,但霍翎相信柳国公那样的老狐狸,一定不会意气用事。

这件事情,应该还是因她不肯放过何泰而起。

承恩公府出头,朝臣顺势附议。

景元帝用丰厚的聘礼,来向天下人宣告他对皇后人选的满意;朝臣就用这个下马威,来宣告他们对皇后人选的不满。

朝臣敢这么做,是出于礼法,也是出于与帝王的博弈。

但最重要的,还是因为她在朝中根基不够,朝臣才敢如此拿捏她。

“那就是何家在背地里搅风搅雨!”霍世鸣恨声道,“陛下会坐视他们这么做吗?”

霍翎缓缓睁开了眼睛,扭头对霍泽道:“我中午就不陪你烤肉了,让无墨和无锋他们陪你吧。”

霍泽一怔,连忙点头应好。

用一句家常话转移了自己的注意力,霍翎平复好心情,重新看向霍世鸣。

“此事我会处理好的。一会儿宫里应该会来人接我入宫,我先回书房处理一些事情,爹爹和母亲自便吧。”

如霍翎所料,稍晚一些的时候,崔弘益奉景元帝的命令来接她入宫。

趁着周围没什么人,崔弘益小声提醒:“今早朝会上,承恩公上疏弹劾礼部尚书,要求削减娘娘立后大典的排场。”

霍翎微微颔首

示意自己知道。

等到了太和殿

景元帝霍然起身:“这是怎么了。”就要来扶霍翎。

霍翎从怀里掏出自己刚写好的折子双手高举过头顶。

“臣妾自请比照先皇后立后大典的用度在此用度上削减三成请陛下成全。”

景元帝扶住霍翎的手臂用了些力气:“起来。”

霍翎顺着他的力度站起将手里的折子递给他:“陛下将这道折子拿到朝堂上就能给朝臣一个交代了。”

景元帝随手将折子甩到一旁动作里夹带着怒气但这怒气并非冲着霍翎去的:“朕需要给朝臣一个交代吗?”

霍翎连忙为他顺背:“是臣妾说错了话。”

“陛下是九五至尊自然不需要给朝臣交代但礼法如此臣妾不愿陛下为难。”

景元帝叹了口气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好:“这件事情本就不是你的错处。”

礼部那边制定出了章程他看完以后直接拍板同意从内务府派了嬷嬷去教导她礼仪。

当时宁信也在她身边。

无论是他还是陆杭、宁信都参加过先皇后的册后大典却都没有考虑到这一茬又怎么能怪她一个姑娘家没有考虑到呢。

霍翎却道:“身为皇后没有向陛下进言连累陛下在朝会上被朝臣质疑就是有错。”

“况且——”

霍翎咬了下唇声音里带了些难堪和赌气:“承恩公也没有说错。”

“先皇后可以厉行节俭主动命礼部削减了册后大典的排场臣妾当然也可以做到。”

“而且臣妾作为女儿从来没有与生母相处过却还是在陛下面前为生母求了恩典。承恩公也是一颗慈父之心。”

“陛下就当是为臣妾好吧削减立后大典无非就是损了些面子但不会损了臣妾的名声。陛下为臣妾做的已经够多了无需在这些小事上与朝臣过不去。”

景元帝压着脾气听了半天心中狠狠给承恩公记了一笔扭头对李满道:“让陆杭立刻进宫一趟。”

他牵着霍翎走到塌边坐下:“你的立后大典也是小事吗?”

霍翎搂着景元帝:“在我心目中这

自然是头等重要的大事。在陛下和朝臣心目中,这只能算是小事了。

景元帝道:“要真是小事,朕就不会事事过问了。

霍翎笑了一下。

景元帝露出松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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