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府衙,天已全黑,府中余粮这几日散出,早已寥寥无几,今日他也滴水未进。

邵广扶着案沿坐下,目光又落在那些堆积如山的诉状上,他借着烛光再摊开看去,却只在眼前浮现流民棚哀嚎的惨状。

就在这时,幕僚携一布衣小厮入内,那小厮双手奉上一方素帕,礼数恭敬:

“小人奉家主之命送物,不敢多扰大人,只请大人细看,心中自有答案。”

邵广接过帕子缓缓展开。

第一层,是一捧晒干的江南淤泥土,混着枯稻根,带着久被水淹的冷腥气。

这正是江南水利荒废的淤田土,他日日牵挂,却无力整治。

第二层,是一张泛黄的诗笺,字迹清劲,上面是他冤案平反出狱时,一时感慨所题的话:

但求天下无饥馑,不负平生不负民。

当时听闻此句的不过两人,邵广合上帕子,只抬眼问:“你奉谁之命?”

小厮依旧垂首,声音平静:“家主料到大人会如此问,只说这世间事,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他稍停片刻,抬头瞥了眼案上的流民诉状,又笑着开口:

“大人只需记得,若将来主天下者,是当年那个心里装着百姓之人,必不会负江南。”

话说到这里,便彻底停了,不再多吐一字。

邵广握着那捧凉土,心头疑云渐渐散去,沉默良久,将泥土与诗笺收好:

“我知道了。”

接下来几日,邵广不再犹豫,立刻着手安排。

先是遣门生、幕僚,分别赶赴江南十三县,联络各地百姓代表、正直乡绅与书院学子,收集签名与指印。

每到一处,邵广都亲自到场,诉说新政的承诺,拆解士绅的谎言,百姓本就信他,越来越多的人,主动加入到联名的行列中。

有人连夜写下自己的苦难,有人咬破手指按上手印,有人主动奔走联络邻里乡亲。

短短十日,一封厚厚的联名请愿书,便摆在邵广的案前。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与指印,与前些日子呈上的诉状不同,这既是期盼,更是对新朝的欢迎。

他亲手将请愿书封缄,又在封皮上郑重写下“江南百姓联名请命,恳请新朝南下安民”十六字,随后召来最亲信的门生,再三嘱托将请愿书送至广陵。

——

宋家粮商行遍江南六城,饥民有粥、流民有衣,中小商户纷纷倒向新朝,本土大贾联盟一夜分崩离析。

邵广又以清誉撬开民声,联名请愿书从乡野递到书院,字字皆是民心所向。

裴蘅手握两封密信,一封是宋思稷送来的士绅贪腐实据,一封是江南百姓联名请愿的血指印。

槐安南下的命令堪堪下达,未动重兵,只率轻骑南下。

沿江士绅本还想闭门顽抗,可百姓不再受他们煽动,商户也不听他们调遣,眼见大势已去,为首几人只得出降,捧着户籍账册俯首听命,将江南治理权尽数交出。

入城当日,朝廷便连下数令:

叫停所有烂尾水利工程,归还被占民田;

免除江南近年全部苛捐杂税,开官仓赈济流民;

彻查囤积居奇、贪墨克扣的士绅商贾,抄没私仓以充公济民。

自此,江南已平,大权统一。

——

北方冬天一到,天总是亮的晚、黑得早。

路边枯草被冻得硬邦邦,偶尔下一场雪,天地一片白茫茫,雪粒干硬松散,落在地上不化,踩上去咯吱作响。

离抵达无相国只剩半日,这趟行程走得并不急,她们一路歇歇停停,是在等人。

眼瞅着日子,今日该到了。

前几日,孟槐安递来一封家书,说是宋思稷写的,定要女儿亲启。

洋洋洒洒几千字,宋杳读着,心头也酸着。

爹爹问她余毒还疼吗?问她孟槐安待她可好?问她到无相国了吗?可还住得习惯?

她目光落一行答一行,想告诉爹爹,可写信的人却远在天涯,不在眼前。

“杳杳,将你卷入这场风波,又没能护你周全,是爹爹的错。

爹爹老了,你们儿女情长之事,我不甚明白。只是瞧那小子待你一片真心,看霜降支支吾吾,想来你亦是对他有意。

可我的杳杳,从来都是最好的。情爱这条路,终究要看你自己心意,若有一日你倦了、厌了、不想再坚持了,便凭此令传信,爹爹立刻派人接你回家。

你永远是爹最宝贝的女儿,如今我在江南掌理盐商诸事,你若在无相国受了半分委屈,只管拿着这令牌回来,爹爹永远在这儿等你。纵是一辈子,爹爹也养得起你。”

宋杳撑开信封,倒出那枚玄铁令牌,指腹一触,又摸到夹层里藏着的钱庄契票,她将两样东西一并握在手心,冰冷的硬物被掌心暖意慢慢焐热。

原来爹爹什么都为她想到了。

——

裴蘅与尚无衍是下午到的。

五人都是旧相识,自是没什么好多介绍,余下一个外人,无人理会。

尚无衍不知,还坐在马上等,一睁眼发现五人已经走远了,翻身下马将佩刀往地里一插,冲上前。

他双手撑开挡在几人面前:“我真的生气了,你们什么意思!”

姜媚堂撇过头偷笑,敛了敛神色,低声冲孟槐安喊道:“好了,别逗他了。”

接着裴蘅上前,一把搂住尚无衍:“哎呀呀,竟是无衍兄,我们不是一同到的吗?怎么刚刚一直不见呢,我还正跟人家介绍我们尚大将军呢。”

他抬起右手对着抱拳的尚无衍一指:“来,宋小姐,霜降姑娘,郑重介绍一下...”

听裴蘅这样认真,尚无衍也抖抖肩,将背挺得更直了些,昂起脖子。

他今日身披玄色战甲,身姿挺拔如松,往那一站便是久经沙场的大将军模样,利落又飒爽。

裴蘅则散漫地倚着尚无衍,领口微敞,一手插在腰间,一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穗子。

他眉眼生得风流,又浑身透着慵懒不羁,与身侧那股凛然正气,恰好形成鲜明对比。

而人群中立着的少年将军,气质又与前两人截然不同,方是最惹眼的一个。

孟槐安今日穿的玄色织金暗纹札甲,札甲收得利落,衬得他肩宽腰窄。外罩一件朱红镶边的暗云纹战袍,风掀披风一角,愈显英气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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