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息之间,只见海马先生静静地望着霍雨儿,霍雨儿也是定定地回望着师父,无有一点点的退缩回避,虽心里甚是哀楚,然咬住牙,并不哭泣。
忽而,海马先生抬手轻招,口中柔声道:“雨儿,你近前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霍雨儿心下不由一酸,却不犹豫,轻轻上前一步,屈膝跪在师父身前,仰起脸来,使面孔朝向着他。
海马先生眼望着霍雨儿面上,眼神平和、温暖,自上而下,望了许久,终见他伸起右手,口中温和道:“祝贺你,雨儿,你长大了。”随说间,这手就轻轻抚上了霍雨儿左颊旁侧。
霍雨儿感师父话语如一股暖流淌过耳鼓,兼又面上触到他手指之温热,心中大股委屈、酸楚终于再遏止不住,如潮水决堤般爆发、倾泄出来,不顾一切地一头扑进了师父怀里,“呜呜”放声痛哭起来。
海马先生眼神慈祥,右手又转落下,去按抚住霍雨儿后背,细微、轻缓地忽而来去抚摸一回,再不时轻拍两下,好似安慰一个受了委屈的孩童。
许久,待得海马先生身前衣衫已有大半浸湿,霍雨儿终渐于痛哭之中感觉和缓,声音如此慢慢地低了下去,逐渐由哭泣转为抽咽。
又不久,猛然发现师父衣服情状,她最终一下完全清醒,连忙松了对师父之搂抱,三、两把地以衣袖抹掉了许多面上眼泪,抬眼望着师父,抑着抽咽,以满是鼻音的声音愧道:“对不起,师父,给你衣服都弄湿了。”
想想自家刚刚之放纵、逾越,不由心中极是惭愧,忙接道:“我其实本来早是都想通了的,觉得肯定不会哭,可没想到,这却还是没忍住,就哭了……
“真是对不起了,师父,我,我好没用……”说间羞愧更甚,再无法与师父眼光相持,就低下头来。
海马先生见得眼神爱怜,再伸回右手来,轻轻拍了拍霍雨儿左肩肩头,神情认真道:“不,雨儿,你很好,你很坚强,为师为你感到高兴和自豪。”
霍雨儿一呆,心间瞬时感动,不由抬起头来,泪水同时又是双涌,视线模糊地看着师父戴着头套之面目。
此时她确是很想看到师父之真正面上表情,但自知无法,不过,却好在不碍感受到他十足之真诚。
少顷,霍雨儿终一咬牙,重低回了些头,又使袖去擦面上泪水。
然泪点处固多,感少时却难都擦净尽,遂干脆再弃袖而直伸来双手,全捂住两面脸颊,深吸一气之下,沉稳住心思,随手上就一同向左右分开,如此即将余泪全抹去了,同时胸中长气也一下呼出,甚觉痛快。
落手抬头,再来眼望师父,向他用出心目中最灿烂之笑容,展颜而笑。
海马先生此际眼神正专注霍雨儿面上,就见他神情瞬时竟变恍惚,不过少顷则回复清明,之中随泛起笑意,头上徐徐轻点。
又过少顷,只听他轻咳一声,眼神渐转回正色,接见得抬起左手,掌心向上一翻,就显有光影一闪,只见一个约二尺见方、鼓囊隆起之黑布包袱,忽而凭空出现于他手中。
随即,他将包袱递至霍雨儿面前,缓道:“拿着吧,雨儿,这内中之物,为师已为你备好多时,以后或将许久伴随于你,好好利用。
“且,你回去之后,也要熟悉一下自家之刺青、鱼魂,并本命武器,祭师要像了解自己有几根手指一样了解它们,此事攸关性命,你可要记牢了。”
霍雨儿心境已定,赶忙伸双手来郑重接过包袱,心中虽忽泛有惊奇,然不及多思,正色应道:“谢师父。我知道了。”
说罢顺势站起身来,感手上包袱沉实,中物触手坚韧、温暖,并隐夹有几许刚硬,心中不由更为好奇,然好在抑住了无礼冲动,未以神识径去向内中探寻。
“你且去,明日寅时初,我仍在你原早课之山崖处等你,到时你并将那蜃龙头骨也带上。” 海马先生接道。
霍雨儿怀抱包袱,稍一躬身,道:“是,师父。”
海马先生嗯应一声,抬右手摆了摆,随将之并小臂搁落于桌面边缘,双目微微阖起,闭口不语。
霍雨儿已直回身,见得师父形样,遂垂头恭敬退后,接扭转身来,稳稳移步朝自家房间走去。
其间最后凭余光无意一瞥,却见得师父眼又已徐徐睁开,之中神情有些飘渺,似在怔然望着自家背影出神……
不再去思忖师父如何,回到屋内之后,霍雨儿几步径走至榻前,将怀中包袱在其面上放下,三、两下打开系结,将袱皮解展开来,如此内里整整齐齐一摞颜色均为深褐、质料为皮革之物事,即呈现于眼前。
只见最上者赫然是一副面具。
伸手拿起,触手只觉轻软、微温,然亦并伴有一份挺括、坚韧,合感颇有些奇异。
再细加观瞧,只见其呈一弧面盾形,正如人脸面之曲线;外廓并各处线条纤巧、秀美,显亲女性;正中挖得有五个不大孔洞,各对应双眼、鼻孔与口部位置,形状均甚自然、随形。
面具表面勾勒有简洁的金、银二色曲线花纹,瞧去颇为流畅、美观,并如点睛之笔,使面具整体陡显立体。
最后,于其左右两侧边缘之各正中处,见缝有一根与面具同色之皮带,其宽近二指,显系套脑后固定之用。
持面具正面对之,并试略左右侧转些角度观望,则见其尽显冷峻、肃杀,尤以眼洞处虽空,却恁似之中有物望来,使人瞧之不免微有惴惴……
待看清爽了,并再无异处,霍雨儿乃将面具暂置一旁,续向下看。
只见下面此物鼓鼓折作一堆,为一份颇大之衣物。
霍雨儿手既空出,即将其上一半掀起,不意却见下半之上另衬得有物,故忙将上半松手,转看新现之物。
只见此物色、质与方展之衣物相同,一样为褐色皮料所做,其长有二尺、宽约尺余,总呈长方之形,拾起观之,终瞧出乃是一空空背包。
尽量拉撑开来,显其总厚可有四、五寸许;四角延有拉带,其宽二指,显为缚系之用。
虽好奇其当系去哪里,然亦感此事不急,仍暂将此包放过一旁,定睛再往下瞧。
只见原背包之下另还有物,为一卷扁扁物事,其包覆者为一整片皮板带,色、质仍与面具、衣物并背包相同,此带各处显宽窄不一,最窄约有寸半,最宽则近一尺,呈徐加递变模样。
板带所卷之中,并于两端处有物突出,一侧顶端有黄铜收口、黑色握把,另一侧则全为黑碧色之鞘……
霍雨儿心底怦然,遂忙地将皮带卷展开来,见得其总呈一扁长三角之形,两端有锁扣可相钩连;正中处则果插有齐整整一排刀具,套在大大小小、一个紧挨一个、牢牢固附于皮板上之皮环内,统共占得有整条皮板近半宽度。
刀具共有七柄,长短、宽窄各异,长者尺半,短者六寸;并宽者盈寸,窄者三分。
形状也各不同,唯把、鞘处材质划一。
各刀按长短排位,正应下衬处皮带之宽窄,如是短小者自在相对两端,长大者则居正中……
“师父送我祭刀了!太好了!
“这……是‘重斩刀’,这是‘钎刀’,这是‘钩刀’,这是‘棱刀’,……“槽刀”……‘月刀’……”霍雨儿一边挨个辨识,一边心中雀跃道。
她自认得,此正乃是《鱼经》上“辅药”一篇所载之“解鱼刀”,俗名即叫祭刀,为祭师重要器具,有时亦为其标志之一;又依“仪轨”一篇所言,若此刀具为师父亲手所送,则为其重要衣钵象征,可表明对此弟子之重视。
最完整之祭刀全套即为七把,各有各用,若条件不足,亦有只占其中最常用之数把、或一、二把的,然其材质要求固高,必要宁缺勿滥。
遇急时祭刀也可用作祭师之顺手防身武器……
霍雨儿终平些心气,凝神伸手,扶上这套祭刀中显最长大、抢眼,且位亦居于中央之一、有名所谓“重斩刀”者之刀把。
须说此刀,凭外观,显鞘长尺许、宽二指,柄长四寸,除把尾、刀锷吞口为深色黄铜之外,通身均为方才所见之黑碧之色,霍雨儿早瞧出,此乃是以防御强悍著称之三属强力鱼怪——“翠墨苍髻鲨”之后脊皮“招牌”般颜色,质地如此不言而喻,只此种皮料极为珍贵,非上好宝刀不值配用——
静心诚意,心力骤发,霍雨儿乃以拇指微按刀锷角落不显眼处之崩簧,腕上并一振,遂将此刀“噌”地一下自鞘中轻松抽出!
只其甫一出鞘,即直感如有一股异常凛冽之寒气迸发,并扑面而来,直如正面忽撞见亘古之冰山!同时也见有一片银光耀眼!
稍吸口气,眼也微眯,手上则微转,正竖起了刀身,以刃面正对着脸面。
霍雨儿定睛细瞧,只见这刀身果是单面开锋,锋宽有近寸、即占大半刃许,只其银亮刃面之上却非如镜面,而是处处漫显呈分形勾连、浑然扩大、色为冰蓝之六重雪花纹理……
“——玄冰铁母!”霍雨儿心头一颤,面色已然急变,一声惊呼噎至哽嗓,险脱口而出,并手上也随一软,差就将刀脱手跌落出去,然好在及时清醒,重急发力而仍将刀柄稳稳握持住了。
长长倒吸一口凉气,眼光如被刀刃似磁石般吸引,少顷自上而下惊异地挨分逐寸欣赏,如此心潮澎湃得良久,终于观尽刀身之后渐归于平复,随亦将胸中浊气悠悠吁出。
霍雨儿于外物固常恬淡,此回却难得例外,除主要为师父亲赐、意义不凡之外,亦因她深知,此刀材质在《鱼经》之中有极突出明示——乃是祭刀所有可用之材中毫无争议之榜首,妥妥的一切祭师心中可遇而不可求之无价之物!
《鱼经》中有鉴,“玄冰铁母”全系天成,具不可思议秉性——其不沾外性、不染外味、永不受侵、永不生锈、自带强烈寒性而内敛、质至坚而几可斩削一切鱼怪之体、骨,当然“金刚海马”乃属例外,并稍可抗之者决不出一掌之数……
以其为刃用于祭杀鱼怪,可说将丝毫不改其肉性,并锋锐之至极处,将使鱼怪受之而竟可几无所觉,近无痛而被斩毙,固合成极致理想之祭刀性能。
另有一极重要特点,即此材质为极极稀少之可伤及鱼魂者,可说已脱于凡物,因此用已有近于祭师之本命武器!
然其亦有所缺,即固极稀少难得,相对多产于万丈冰渊之下,听师父偶尔提到,传闻其在北冥幼鲲之巢穴——北极冰渊之中即有,他处亦可能偶有,但埋藏甚深,如此极是难寻之下,又常为微量,向最大不脱指甲般大小。
因而亦听师父言道,以此种材质所制之刀,存世均为“棱刀”“月刀”之类小器,且数仅寥寥,多为世家秘藏,视若拱璧!
霍雨儿逐一抽出这一整套刀具,一一辨过,毫无疑问,均是一色玄冰铁母所造,把把刀身浑然,或宽或窄,然尺寸俱足,无有扣减,并皆刃面如浑然天成,不见工痕,精致之处,不由使人叹为观止,又心潮澎湃而难于扼制……
良久,终恋恋不舍收了祭刀,将之整捆放于旁边,霍雨儿仍来打量所余最后一物,即那身衣服。
如此使双手于其首领处一把抓住、扲起、抖开,遂轻易见得,此乃是一套连手套、包脚都有的、可包覆全身的紧致软甲!
自经翻转可见,软甲开口在背,自领处至腰,开口两两对面边沿各有一道近寸宽窄、厚度极薄之黑色粘带。
开口最始下处,见有一指甲盖大小之小巧机关,其头上延有一段长极体己之长、硬牵线,放下此衣,试相拉动,则见两边粘带相应随其下、上而分开、粘合,煞是奇妙。
另感此机关拉动起来固是极为流畅、顺滑,且于使两面关合之后,则见连接极为紧密,如所料不错,恐甚当可隔水,并外见留隙亦不明显,形近浑然一体。
旋忽忆起方才也见过那背包顶端封口也有与此相同装置,明了其似也当可防水,心中又有些震撼……
终近视于背部之双肩及两边腰脊之侧,乃发现共合有四处暗埋之孔鼻,顿忆及那背包之拉带,恍悟乃其穿系之处,如是方刚之疑得解。
随又见软甲右大腿外部处,有上、下两个相距近尺、不甚起眼、粗细如小指末端之弯形挂钩,其色灰黑,然外表莹润,触手坚固,形似不知何种兽物之牙、角。
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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