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李衡将册子合上,闷声扔回箱子里,一语不发瞪着紫书。
巴掌大的册子往下一栽,内页露出一角。画师的技艺自然是极好的,工笔重彩,毫发毕现,寥寥几笔便将人物勾勒得眼波流转、栩栩如生。
可这画的内容却……
李衡眉往下压,愠道:“你找来的都是些什么鬼东西?!”
男女皆衣不蔽体,如未开化的野人般缠斗一处,姿势神态万分诡异……实在是放浪形骸,有辱斯文!
可怕的是这样的画册竟然还有一箱子!
紫书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的确是按王爷命令找来的啊。还是婚前太妃娘娘准备的呢,一起送过来的人虽然全被殿下给轰走了,可东西留在库房里,还没扔,都是现成的教材……
女子的私密事,与夫妻间的私密事,应该、大概、也许……都差不多吧?
紫书心虚地觑着他,抱拳请罪:“殿下赎罪!小人愚笨,还望殿下指点一二!”
李衡扶额,缓了好一会儿,问:“你对女子的癸水所知几何?”
“啊?”紫书挠挠头,支支吾吾答,“这…这好像就是女子身上的事?小人还未娶媳妇呢,懂的不多,但家中阿姊的确每月都有这么几天。”
“几天?”李衡搁在扶手旁的手微微收紧,“竟然要流这么久的血?”
紫书卡壳了:“这、这可是女人身上的晦气事,不干净的,王爷还是别问了,问多了是要倒霉的!”
“晦气、倒霉?”
李衡额上青筋狂跳,“谁告诉你的?”
真要追根溯源,他怎么想得起来这说法是从谁传出,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想不通索性不想了,紫书道:“小人不知,只是大家一向都是这么说的……”
李衡面上阴晴不定。
可薛令仪同他说这是正常的。
无论尊卑贵贱,天下女人都有的东西,连他的母妃也有——那怎么会是晦气呢?
难道因为癸水是血?
可这血与鼻血、与受伤流的血又有什么分别呢?
他幼时初学射艺,箭擦手磨得一臂血,几日不愈,那时母妃夸他坚强,众人赞说七皇子有陛下当年风范;绥远一战中,威远将军身中数十刀箭、折断箭尾浴血冲杀至死的故事,至今仍被大梁人用来教育儿郎要有血性。
勇猛、坚毅、铁骨铮铮……鲜血不是勋章吗?
为什么会说它是污秽、是晦气、是不干净的东西呢?再说了,下身流血……怎么着也没有七窍流血来得骇人吧。
李衡想不通,越追问就越感到烦恼,仿佛被绕到了迷瘴深处。
薛令仪和紫书都没有理由去欺骗他,那到底哪个才是对的呢?
他这一改往常的刨根问底与咄咄逼人,将紫书逼得汗流浃背:“小人又不是女子,掏空了也只抖得出这些来呀!不如、不如王爷召几个侍女或者嬷嬷来问问?”
说完,他松了口气:那些话若是由女人来说,应该会更有说服力吧?到时候王爷就相信他没在胡诌了。
李衡一时语塞。
王府里的侍女嬷嬷,人皆畏惧他,恐怕还不等问出口,一个二个就都抖若筛糠地跪下求他饶恕了。何况他答应了薛令仪保守秘密,若真照紫书说的做,那岂不是人尽皆知了?
“罢了。”李衡揉了揉眉心,示意他退下。
紫书瞄向他脚边那一箱子书:“王爷,这些书……”
还敢提。
一想到那些不堪入目的图画李衡就烦,他没好气道:“全扔了!再敢让这些有伤风化的东西出现在本王面前,唯你是问!”
紫书擦了擦额上的汗,连连称是。
“慢着……库房里那株天参,送到梧桐院去吧。”
紫书诧异:天参珍稀,又是今上所赐,药房那边本是要取来给王爷熬药的。
李衡叩着扶手,状似不经意问:“王妃……这几日都在做些什么?”
薛令仪正在裁布。
葛布、苎麻、棉布……整整齐齐码在桌上,八寸半、九寸余、一尺二,裁出的宽度基本都在四到五指。
薛令仪给出的样品不难,只是针脚粗糙了些。绣娘们拿到手里,看过几眼就知道该怎么下手了。她们照吩咐将布匹裁剪到合适的长度,缝合时花样百出。
要不说术业有专攻呢?薛令仪感叹着,这可比她自己做的精细多了。
上回的贪墨案让她有了别的主意,棉布难得,她忍不住思考,其他侍女会不会也和白茱一样,攒起来拿去卖呢?又或者说,她们根本就舍不得用棉布制做月事带。
多方考量下,倒不如直接发放现成的,一步到位。
薛令仪敢想就敢做,经期也没闲着,不同材质不同长度的月事带,她全都亲身上阵检验过了几轮。
月事带的形态优化了几版,又改善了布料材质,前前后后忙活了几天,她这才终于拍板下定,召集了针线房和药院,在今日正式推行计划。
翠翠掀了帘子:“王妃,草木灰皆按吩咐水飞去燥好啦!接下来要怎么处置?”
制布的事宜有条不紊地行进着,薛令仪放下绣剪,跟着她出门去。
水飞是中医中炮制药材的基本功,跟着姥姥讨生活的那些年,她没少学着干活,这些功底都是实打实刻在骨子里的。
薛令仪捻了捻簸箕里盛满的干燥的草木灰,满意道:“做得很好,接下来放锅里炒制,炒到烫手、到深褐色即可,别烧成白灰了。”
草木灰常见,吸水效果也不错,再经她这么一加工,效果更是立竿见影。
侍女们蚂蚁般穿梭在针线房、药房、偏院,井井有条,如火如荼。
药房的小厮和丫鬟多少都懂得些药理,实操起来游刃有余,薛令仪也就放心地交给她们去做,自己则从旁监督,偶尔提点。
暮色愈浓,几点星火悄然亮起;在偌大的京城中虽如沧海一粟,然而到底在闪烁着,一刻不曾熄灭。
“下一位……”
“领完布就到旁边领灰包去,所有人的份例都在这儿了,可别多拿了!”
一个接一个,桌上渐渐空了。
侍女嬷嬷们,面面相觑下,不知是谁先开始的,匍下身行了个大礼。
薛令仪才刚扶起一人,另一人就屈下膝了,她手忙脚乱,不知要从哪里开始制止。
眼眶止不住发热:“起来,都快起来,我不是说过吗?不用你们拜!”
有人壮着胆子,扬声道:“王妃体恤厚爱,我们出生如此,就更不能不知恩了……”
薛令仪声音轻,传进人耳朵里却极有分量:“你们安心用着,有不适的地方再和我说,好不好?”
“地上凉,待会儿生病了我可不会心疼的!”
如瑞雪一般心肠软的女孩子,早伸着袖子偷偷抹泪了,呜呜咽咽得像阵风,可怜又好笑。
“王妃发话了,还敢不听,你们要以下犯上不是?”邹嬷嬷这话听着像在问责,眼神却比谁都要柔和。
年纪越小的就越怕她,一个二个,都一骨碌地爬了起来。
薛令仪感激地冲她笑了笑。
“针线房跟药房的诸位也都辛苦了,腊八前放赏,咱们也图个彩头。”她招呼道着,“瑞雪,把那几吊钱取来,给大家分了吧。”
人群里爆发出小小一声欢呼,女孩们笑成一派,屋子里暖融融的气儿快把一整季冬的雪都暖化了。
针线房的灯又熄了几盏。
临走前,薛令仪特意留了白茱。
这姑娘指挥着药房的奴仆们干了一天,灰头土脸的还没来得及洗干净,得了赏钱正高兴着呢,被薛令仪叫住后一下子又忐忑了。
薛令仪好笑地看了会儿她的表情,也不再卖关子,从袖里掏出一贯钱:“这几日,你表现得很好。”
白茱余光束不住地往她手上瞟,语气却很恭敬:“奴婢戴罪之身,这都是奴婢该做的。”
“我知道你是生活所迫,有苦难言;然而论公,我不得不罚你,这是没办法的事。”
“但这是我的私心……”薛令仪扬了扬眉,压低声音道,“我薛令仪的私房钱,和‘义王妃’有什么关系呢?”
她笑着拍了拍她的肩:“一家之主,收下罢,不碍事的!”
毛茸茸的斗篷边抬手间蹭过少女的脸颊,白茱捧着那一吊铜钱,呆呆看着她渐小的背影,久到冷风灌入衣领。
风灯在回廊下悠悠晃着,内焰发出微弱的噗嗤声。
薛令仪手捧着汤婆子,慢吞吞散着步,脸上不自觉挂上了笑容。
从穿越到现在,前所未有的轻松。
孤身来到这陌生的世界,往后要怎么活,她还是没有答案。
然而此时此刻,她感受着心口那些昂扬饱胀的情绪,是久违的心安、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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