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柳山房掩在柳林山石中,一如往常的清幽。
支摘窗半开,屋内,怀舟打着哈欠从衣架上拿下那件缂丝洒金八宝纹披风,他展开看了看,面露惋惜。
昨夜世子拿着披风回来时他还在诧异,以为是世子思来想去又不舍得送人了,可今早世子上朝前又让他将这披风扔掉。
既然不要,又专门讨回来做什么?
怀舟满腹疑问地抱着披风出去处理掉,往溪柳山房回走时,忽然被一道怯生生的声音叫住,他回头见是云栖月。
“世子在里头吗?”云栖月问。
怀舟:“不在,世子今日下朝后去衙署了,云姑娘有什么事吗?”
云栖月手指绞着袖子边,踌躇了半晌才道:“我去年有幸得到失传已久的渌水琴谱残卷,几经揣摩后已能依稀推出全曲,三日后是上巳节,正宜泛舟游湖,还请你帮我问问,世子是否有兴趣在三疆河上听一曲渌水?”
“行,”怀舟痛快应下,“等世子回来我就转告他。”
云栖月道谢后离开。
对于章玠是否会应约她心里十分没底,他不爱听曲,可她除了弹琴也没别的才艺了,且试试吧。
云栖月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等待,日落星漫,她几进几出,但院前的石径始终无人踏足。
是怀舟忘了转达,还是章玠以不回应当做拒绝?云栖月来回踱步,心中十分忐忑。
要不要再去溪柳山房问问?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院墙上一朵原本绽得好好的紫藤花无风自落,在泥土里滚了几圈后就散了,七零八落,了无生气。
云栖月默默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萃园另一头,怀舟叩响房门。
“进来,”章玠正坐在案后看书,“何事?”
怀舟:“今儿云姑娘来过。”
章玠正在翻页的手指一顿,抬起头示意怀舟继续。
“她问世子上巳节去不去泛舟游湖,她会弹一个什么水来着的曲子,好像是失传了的一首。”
章玠:“她还问了谁?”
“没说,应当只世子一人。”
章玠点点头,视线重新落回书卷。
“世子要去吗?属下给云姑娘回个话。”
章玠瞥他一眼:“你给她做事倒是勤快。”
怀舟一凛,赶紧垂首谄笑:“哪能呢,属下只听从世子的吩咐。”
他偷瞄着章玠,那殷切的小眼神仿佛在说所以是什么吩咐?可章玠只专心看书再未搭理他。
—
转眼就到了上巳节前一天。
云栖月再也坐不住了,漫长的等待让她整个人焦躁不安,她不管三七二十一,草草绾了个发就向外走。
刚一脚迈出院门,石径尽头两天里第一次出现一个人影,是一个面生的侍从。
云栖月欣喜不已,她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世子怎么说?可是答应了?”
侍从:“小的是奉二公子之命,前来邀姑娘明日泛舟游湖。”
云栖月怀疑自己听错了,眨巴眨巴眼:“二公子回来了?”
“还未,二公子今日从津州启程,刚书信送达而已,人马最快也要夜里抵京了。”
管他夜里白天,能见到人就好!
如此柳暗花明,云栖月激动得眼眶都红了,她立刻将章玠抛到脑后:“我明日一定应约!”
回到屋中,云栖月好半天才平复心情,多日的等待让她白日坐立不安,夜里辗转反侧,如今心里一块大石头落地,她靠坐在榻上,不知不觉就晕晕睡去。
—
上巳节。
三疆河两岸千里翠带,河面上画舫如织,春风几度悠晃,终于循着莺歌燕舞最盛处钻了进去。
一座雕梁画栋的两层画舫中,云栖月垂目抚琴,春风吹起她的发丝,带起沁甜的香气萦绕在章琮鼻端。
他追着香味,在满船乐女间转来转去,最后在云栖月身后停下脚步。
云栖月只恨自己后脑勺没长眼睛,她忐忑地将头垂得更低,紧接着便感受到一股温热的鼻息拂在她头顶,一双手绕过她的双肩,虚放在她手背上。
“月姑娘是如何弹出如此动听的琴声的,也教教我?”
云栖月头皮发麻,但面上仍笑吟吟:“奴婢苦练十余年,为的就是让二公子舒心,若教会了二公子,奴婢还有何用?”
章琮哈哈大笑:“好,那你弹,我听听看是怎么个舒心法。”
他兀自走到圈椅中坐下,双腿翘上案沿,自斟自饮了好一会儿后似乎尤不满足,随意扯下身旁一美人的腰带遮住双眼,抛出一朵绢花,雅静的画舫瞬间欢腾起来。
美人们跑来跑去,发出各种各样的动静吸引章琮,章琮听见动静就抛出绢花,美人们争来抢去好不快活。
云栖月被大家挤来挤去,鞋上还被踩了好几脚,没过一会儿她便被挤到了最角落。
云栖月干脆就在这个角落坐下了,这里谁也挤不到她,谁也顾不上她,倒是个让人安心的地方,可云栖月没坐一会儿就坐不住了。
干坐着有什么用?想要讨赏就得积极主动,就得加入大家。
不过就是一绢花嘛!河面上船只来来往往,这画舫又四面大敞,章琮再混也要顾及下别人的眼睛吧?云栖月定了定神,带着豁出去的决心站了起来。
“二公子,”她嗓音极近娇俏,“您好歹也顾一顾这边呀。”
哪知听见她的呼唤,章琮直接放下绢花,站起身朝着她的方向扑过来,那架势着实吓人,云栖月的心理准备只做到绢花这步,着实没料到会有这一出,她当场大脑空白,在他即将抱住她时,她下意识闪身一躲。
毫无征兆的,她撞进另一个坚实的胸膛。
她仓惶抬起头,跌进一双沉黑的眼睛里。
章玠:“躲什么?”
云栖月心中一突,跟乌龟似的重新缩回刚才的角落。
章玠一来,刚刚还欢腾的画舫瞬间安静,章琮也摘下眼前的腰带,甚是不悦:“世子不是从不游乐?来这里做什么?”
章玠:“今日天气好,出来逛逛。”
章琮拖着不耐的长音:“我这艘小画舫哪里接得住大佛?世子要逛还是去别地儿逛吧。”
章玠置若罔闻,信步到案后闲闲坐下,那副理所当然的架势仿佛他才是画舫的主人。
章琮:“……”
章琮被扰了兴致,心情十分不佳,他虎着脸在案桌另一头坐下,看也不看章玠一眼,只扬手让她们继续演奏。
美人们各归其位,刚刚还绯靡的气氛一时正经无比。
章玠的出现让云栖月惊疑不定,章玠既然不爱听曲也不爱游乐,那拒绝她的邀约十分理所应当,既如此,他又为何会忽然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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