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深夜,他们终于抵达潮州海岸。
祝卿安将言蘅从马车上搀扶下来,承诺只要她养好精神,明日就带她去心心念念的月儿湾。
月儿湾闻名遐迩,不仅有南边最长的海岸线,还有一片特别的白沙滩。
言蘅从来没有见过海,更没见过白色的沙滩,兴致甚高。
翌日清晨,侍女明显察觉她的精气神好了不少。
久病缠身,沉疴难起,言蘅一举一动皆需旁人帮扶。
这一日,鸡鸣声悠悠醒转,她却自己独自从榻上爬起,掀开床幔,中气十足,同帘外守夜的丁香,提出沐浴更衣的需求。
白色水雾随着热水不断倒入浴桶,变得氤氲而浓郁。
丁香撩起袖口,朝着水下摸去,水温正适。
她露出笑容,扭头唤道:“姑娘,可以过来了!”
屏风外,菊香与兰香手脚麻利地开始为她脱衣,未过多时,言蘅在她们的搀扶下,整个人陷入暖烘烘的浴桶中。
她后颈靠在桶壁上,闭着双眸,慢慢地吁出一口气。
自病重以来,言蘅已良久不曾如此舒坦地坐在浴桶中。素日非必要,皆是丁香她们在就寝前,简单为她擦拭一副早衰的躯壳。
桶间空气湿热,熏蒸着言蘅憔悴面容。
苍白面色难得有了一丝血气,丁香见她神情怡然自得,一时也仿佛回到从前,忍不住噙笑打开行囊,拿出一盒香料,询问她是否要添香。
以往姑娘沐浴,必在澡水中增添昂贵香料,将自己笼在其中,出浴后,香气扑鼻,沁人肺腑。
言蘅摇头,唇角衔起一丝笑意,隐有自嘲,“都多大年纪了,已不是小姑娘,要这么香作甚?”
丁香听来不服:“东林王妃年逾七十,每日仍敷粉描黛,出门必是盛装华服,宝马香车,仅车驰过,就有香烟如云,数里不绝,您如今不过四十出头,如何不能……”
兰香蹙眉拱了下她的手肘,丁香一怔,旋即反应自己言语有失,欲言又止。
言蘅垂下眼眸,长睫在眼睑下投落一片淡淡的阴影,唇角仍含着笑,“我恐怕无法活到她老人家那个岁数,自然不能同她相提并论。”
丁香眼眶一红,忍不住轻握住她摊在桶壁上的手,“姑娘别胡说,是奴婢失言了……”
那只曾有着雪肌玉肤的柔荑,如今已骨瘦如柴,却还是一如既往反拍了拍她的手,以表安慰,“说好不许哭的,你可别坏了约定。”
丁香逼回眼中湿意,将香料收回行囊中,转身去拿皂团,为言蘅搓洗身体。
言蘅报她一笑,低垂睫羽,重新阖上双眸。思绪不由顺着那收敛的香料回转,忆起自己当年从头发丝到脚趾尖,无一处不精致奢靡的岁月。
言蘅年轻时的容貌,无疑是万里挑一的,灼若芙蕖。
她已有十分颜色,妆容亦不曾懈怠分毫,出门必是珠围翠绕,鬓影衣香。
为了维持这样的排面,她的澡水必添龙涎,沐浴如洗钱汤;数百双绣花鞋排列柜中,皆以蜀锦织就,随时供她挑选;华服更是数不胜数,即便每日更换一套,仍有大半压在库房,数年不见一次天日。
她并非打小这般娇奢。
小时候同程巍青梅竹马,风来雨去,追逐嬉闹,发饰衣着皆无考究,怎么方便怎么来。
程巍成婚之后,她变得尤其爱美,曾仅为一袭艳压群芳的月华裙,不惜豪掷千金。
然无论后来再怎么瞩目耀眼,乃至被奉为京华第一美人,她终无法夺回失去的少年郎的心。
她陷在其中二十年,大病一场,方幡然醒悟。
拒绝沐浴添香,并非消极处事,只是在告别过去的自己。
同时,也是因她隐约记得,祝卿安不喜脂粉香气。
水温渐凉,言蘅慢慢睁开双眸,攀着湿漉漉的桶壁起身。
丁香与兰香将她扶出,菊香用一条大巾裹上她细瘦的肩膀,擦干她的身子,为其套好衣裳。
三人留在屏风后收拾,言蘅缓缓走到帐前,将她挂在床边的幕离取下。
“叩叩叩。”
屋外传来一阵熟悉的敲门声。
祝卿安握着一本古籍,按时敲响她的门。
他轻敲门三声,便如给了屋中人不言而喻的暗语,仿若在告知她,他已准备就绪,只等她慢慢出来。
转眼,他不再空滞门口,扭头看向廊前,准备寻一舒坦之地,坐下看书。
身后门突然吱呀一声。
祝卿安闻声回眸,视线拂过言蘅面前的幕离,见她衣衫整齐,鞋袜亦妥,看似早已准备就绪,不由有些意外。
这是言蘅第一次亲自给他开门。
以往她精神不济,总有些嗜睡,一般敲门声响起后,总还要等个把时辰,直到侍女开门,回头搀扶,她才被丁香她们扶出。
言蘅仿佛看出他心中所想,微微一笑:“总不好每次都叫你等。”
祝卿安垂下眼眸,默然将古籍合拢,轻声道:“我无碍的。”
嗓音还是一如既往好听,如冰泉与美玉相击,低沉不乏磁性。
隔着幕离的面纱,言蘅视线落在他手上。
自她生病以后,每逢出门,她在屋内洗漱收拾,他便坐在廊外看书。
言蘅时常让他久等,心中歉疚,然体力不济,实在是快不起来。
好在他从未抱怨,夫妻二十余载,祝卿安难得在她人生最后一段岁月里,展现出前所未有的耐心。
言蘅犹记得以前他恨不得掐着漏刻过日的模样,即便终日不吃不睡,案桌前公务堆山码海,无时无刻鞭笞着他前行。
那时的她的确很难想象,祝大首辅也会有如今日这般,闲暇到坐在廊前,安静等待着一名女子梳妆起床的日子。
言蘅仍记起曾有一次,两人受邀一同去赴宫宴。
她正准备出门,对照铜镜,蓦然发觉额间花钿缺了一点,连忙又坐下去,要求丁香为她重新换过。
他不过在外多等了半刻,那两道烤漆般好看的长眉,几乎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的时间的确宝贵,每一瞬息都可能决定一件军国大事。
言蘅从来没怪过他的不耐,难得见他面无表情的俊脸上竟有了表情,当即还没忍住扑哧笑出了声。
便如此时此刻,她坐在桌前,低垂睫羽,亦没忍住抬起手,掩住唇角吃吃的笑意。
早膳时分,祝卿安坐在她对面,拿着汤匙,贴心为她盛粥。
粥面淹过碗的一半,他听见幕离下蓦然透出两分讥诮笑意,不由问道:“在笑什么?”
言蘅道:“秘密。”
她从来不是一个爱卖关子的人。
最近这两年,这个词却在她口中多了起来。
出现的场合,都不是什么要紧事。
闻者顶多挑一下眉,就能毫不在意将这茬捎带过去。
她却像是在心里悄悄埋了一个储藏盒,将这一点点无关紧要的小秘密藏进去,最后悄悄把它们带走。
祝卿安把粥盛好,递到她面前。
言蘅以为只是普通白粥,低头舀一勺入腹,入口唇齿留香,竟极是鲜美。
她目露惊艳,“这是什么粥?”
祝卿安看她一眼,解释是当地渔民在海上远航开创而来的夜粥,“海上蔬食短缺,条件有限,船工夜里腹中饥饿,便在米下锅时,添用一些晒干的海错一同熬制,以此增添口感。”
言蘅眼眸一亮,“晒干的海错?”
祝卿安颔首,“如虾蟆、贡干、珧柱等,我让厨房往里添了一些不压口感的温和药材,中和寒性。”
话音甫落,他提起壶,往她杯中注入的茶水,是特意调制的紫苏生姜汁,辛温散寒,去腥暖胃。
言蘅接过杯盏,盯着他看了好一片刻。
祝卿安抵拳干咳,言蘅蓦然回想起昨日,她刚下车,扑面而来一道海风,伴随着咸湿的腥味。
祝卿安抬起广袖为她挡风,她拽住他的袖口,同他说想吃海错。
言蘅见过南海海错图,“横行介士”,“齿比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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