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观复实在是个信守承诺的人。

孟榷以为她的“按时回家”只是说得好听,孟商口中那么高大上的什么特聘教授、什么合作方,定然要像孟商一样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而程观复却真的从同居第一天开始按时回家。朝九晚五,若遇上周四,要上最后一节专业课,便是五点四十五分到家。

两人居所在京大附近,从京大回家,刚好十五分钟。

而孟榷又恰恰好没有第七八节排课,结婚以前,多在学校画室拖拉到七八点,再回孟家吃阿姨单独做的饭菜。

反正孟家也少有别人。

习惯所致,结婚以后她本也打算如此,却被程观复这按时回家倒逼出责任心,四点整就卷着东西从学校里出发,顺带支付一笔酬金,叫原来负责自己起居的阿姨上门,做两人份的晚餐。

所以程观复回家时,能看见桌上丰盛的晚餐,以及画室中跑出来、沾了满手油画颜料的妻子。

两人会坐下来,面对面吃一顿晚餐,随便搭两句说不上多么熟悉的话,然后一个进书房,一个进画室,继续工作。

孟榷对这种生活如鱼得水,甚至暗暗自得自己操办晚餐的体贴,程观复却无法再忍受这低下的相处效率。

……太慢了。

这样相处下去,妻子什么时候才能和她进入普通的婚姻关系?

亲密接触是人类婚姻关系中相当重要的内容之一,但孟榷那天看完辅助方案以后,即便脸部温度上升些许,也没给她靠近的机会。

程观复仔细回忆后来接收到的完整方案,在孟榷某天吃完晚饭,准备将碗筷收进洗碗机时出声建议:“以后我来做晚饭,好吗?”

为了达到目的,她甚至用上了语气词。

程观复以为,她情感充沛的妻子,一定会对她这个提议无比感动。人类互联网上说,想要抓住一个人的心,就要抓住一个人的胃。她用很久才理解这句话使用的【比喻】,确认抓住胃等同于做出好吃的食物,而非物理层面的掏动器官。

做饭对她算不上什么难事,互联网为她提供了诸多了解人类厨艺的资料,只要完整看过教程视频,她便能一比一复刻其中动作,做出成品。

但孟榷只是茫然地看她:“你会做饭?”

孟榷茫然的理由很简单,让程观复这么忙碌的人按时回家,还亲手给她做饭,这事有点夭寿,有点惊悚。

说实在的,无论是孟商女士还是孟怀霜女士,都从未亲手给她下厨过。

孟榷吃惯家政做的饭,便也认同这套做法。到底是一分钟能赚大把钱的人,将时间浪费在做饭上,不值当。

于程观复,她理所应当地套用了这层逻辑。

两人白天各忙各的,早餐都可以被京大食堂包圆,也就是不想一天连吃三顿食堂,否则一餐都不必在家中准备。程观复愿意承担晚餐,无疑是在为她们的婚姻生活增添浪漫色彩。

孟榷开心之外,没忍住隐忧。

这样浪费程观复的时间,是可以的吗?

而所谓耽误一分钟其就是耽误无数京大学子未来的程观复,并没有通过惊讶的面部表情看出妻子的情绪。

她确定孟榷不抗拒自己亲手做饭,便颔首说:“会。你有喜欢的菜,可以告诉我。”

非但会做饭,还是点菜制。

孟榷唯恐程观复是为了她盲目托大,一句爱吃番茄炒鸡蛋即将脱口而出,又碍于实在不怎么爱吃番茄,变成了微笑着的:“什么都可以。”

她对食物要求没那么高,可以被孟商领去大几千一顿的私房菜,亦可以与同学撸着袖子坐在街边烤串。

唯孟商总对她入口的食物要求颇多,还热衷于为她塑造挑剔人设。可她偏不挑,孟榷相当叛逆地想,只要程观复顶着这独一份的气质,将猪食端上桌,她也吃得。

可惜承诺都是有时效性的,第二日傍晚,孟榷便深深检讨了自己因为程观复而失去原则的行为。

面前画纸只涂了几笔,她听着门外隐约的做饭声,再也画不下去,干脆将画笔丢进洗笔筒,转头去画室角落的毯子上发呆。

毯子还是程观复前两日给她添的。即便她说自己没什么需要添置的东西,程观复依旧在同居不久后便面面俱到地找人重新做了房间规划。

画室里的地毯和懒人沙发,就是按照规划,为她准备的工作放松角。

可是人再怎么体贴,厨艺也不会随之改变。孟榷光想想“程观复正在做饭”这件事,心中便涌上一股英勇就义的悲壮情怀。

怎么会有能与孟商同频交流的人擅长做饭呢?能和孟商沟通的,都很擅长用钱买时间。

如果程观复真的端上来一盘色香味俱无的晚餐,她是苦着脸吃暗示对方不要再做,还是兴高采烈地光盘比较好?

孟榷还没在二者中选出结果,便听见敲门声。

笃、笃、笃。

三下敲门,活像敲在她心头的行刑铃。好在紧随其后程观复的声音暂时抚平了她的神经:“小榷,出来吃饭。”

孟榷犹疑着离开地毯,走到门前,手按在门把上,下压。

门向后打开,露出程观复的脸。她没有穿围裙,却半点也没被油溅到,干净妥帖,说刚从书房出来也不为过。

……真这么轻松?孟榷心里一动,随即便闻到饭菜香。

很好,她想,这下色香味至少占了一头。

神游天外到一半,面前忽然出现一只手。程观复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整齐,大概因常年摩擦书页和鼠标,微微干燥,指尖浮出擦痕与细纹。

孟榷见她坦然向自己伸手,愣神半天,从程观复右手中指有薄茧,想到自己在同样的地方留下的茧更厚,再想到明明程观复理应比自己工作量更大却不长茧好奇怪,才终于意识到,程观复是要牵她。

不是说亲密接触要打报告吗?孟榷手垂在身侧,两指搓了搓,莫名为程观复的失信而略微不快。

“可以牵手吗?”下一秒,程观复便如她所愿,问出了约定好的问题,“牵你到客厅。”

“……”孟榷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比较自然,“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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