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七月。

霍格莫德的午后阳光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

阿尔伯特蹲在那块光斑旁边,面前搁着一只小坩埚。铜质的,二号标准尺寸,锅底被火焰烧过太多次,已经泛出一层暗沉的、不均匀的深褐色。锅里的液体正在微微翻滚,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银白色光膜。他把火调小了一些,火焰从橙红色缩成蓝紫色,贴着锅底舔了两下,又稳住了。

这是他这个夏天做的第十五组实验。

他想做的东西,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该叫什么。上个月他翻到一本旧书——从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那个小书库里翻出来的,封面上没有书名,书脊上的烫金字已经模糊得只剩几个笔画——里面提到一种概念:用魔药作为载体,把变形术的“改写”效果暂时性地“储存”在液体里,等需要的时候再释放出来。书里只有三页提到了这个概念,后面就断了,像是被人撕掉了。

阿尔伯特花了三个星期把那个概念拆开又拼上,自己推导了一套可能的配方框架。他选了月长石粉末作为基础载体——这东西对魔力变化的敏感度足够高,价格又不贵,炸了也不心疼——然后往里面加了微量银粉作为稳定剂,再加了半勺独角兽尾毛磨的细粉作为柔性缓冲。

前十四组实验的结果都不算差。有两次他成功让药液在静置状态下产生了轻微的变形效应——他把一片干枯的梧桐叶放进药液里,拿出来的时候叶脉变成了银色的,摸上去像金属丝。那片叶子现在还夹在他的笔记本里,边缘的银色已经开始氧化发暗,但叶脉的形态没有变回去。

第十五组,他想试试温度梯度。

他在坩埚底部用了一个加热咒,同时在锅口上方悬了一个降温咒。两个咒语同时作用,理论上应该能让锅里的药液形成上下分层的温度差——底层热,顶层冷——中间会形成一个温度过渡带。他想看看在温度过渡带的位置,药液的性质会不会出现什么变化。

他调整了降温咒的输出强度,让冷气贴着液面慢慢往下压。

锅里的药液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波纹,从锅沿往中心聚拢。银白色的光膜在波纹的推动下碎成几片,又聚拢,又碎开。

“差不多了。”阿尔伯特自言自语。他拿起一根搅拌棒,小心地探进锅里,准备搅拌一下看看底层的温度分布。

刚碰到液面——

“砰。”

锅里的银白色液体猛地炸开,从锅口喷出一股黏稠的、灰白色的泡沫,像被剧烈摇晃过的奶油。泡沫在空中膨大了一圈,然后塌下来,溅了阿尔伯特一前襟,还有一小片落在了他左前臂上。

阿尔伯特往后退了半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衬衫,袖口已经被烧穿了一个洞,边缘焦黑卷曲。袖子底下那片皮肤上沾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膏状物——大概是从锅里溅出来的那团东西,已经不热了,贴着皮肤像一层凉掉的稀泥。

他用右手把那层膏状物抹掉了。皮肤露出来,底下是一块大约两根手指宽度的灰白色区域。

没有破皮,没有红肿,没有灼伤的痕迹。那片皮肤只是变成了灰白色。他伸手摸了摸,指腹贴上去的时候,感觉像在摸一块蜡——光滑的,没有纹理的,微微发凉的。他用指甲轻轻掐了一下,没有感觉。不疼,不痒,什么感觉都没有。

阿尔伯特盯着那片灰白色的皮肤看了几秒。他抬起右手,把魔杖尖对准那片区域,念了一个他常用的检测咒。杖尖亮了一下,又灭了。什么反应也没有。他又试了一个清洁咒,杖尖扫过皮肤表面,灰白色纹丝不动。他把魔杖收起来,用右手食指按在那片灰白色的边缘,在脑子里“想”了一下——用那种他小时候就会的、让东西按他想的路径移动的方式——让那片灰白色“回去”。什么都没有发生。那片灰白色的边界纹丝不动。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灰白色的边缘正在往外扩散。慢,但确实在动——刚才还只有两根手指宽度的面积,现在已经快有三根手指宽了。边缘的轮廓模糊而均匀。

阿尔伯特站起来。他走到后院的水龙头旁边,拧开,把冷水浇在左前臂上。水流过那片灰白色的区域,没有带走任何东西。他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又低头看了一遍。灰白色还在。边缘又往外扩了一点。

阿尔伯特推开酒吧后门,走了进去。

大厅里很安静。今天酒吧不开门——周三是阿不思定的休息日,大厅比平时暗一些。

阿不福思站在吧台后面。他正低着头,用一块白布擦一只玻璃杯,杯壁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

目光落在阿尔伯特左前臂上那片灰白色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布还搭在杯沿上,没有动。

“怎么回事。”

阿尔伯特走到吧台前面,把左臂伸过去,掌心朝上。“坩埚炸了。溅到了一点。”

阿不福思把杯子放下,绕过吧台走过来。他伸手托住阿尔伯特的手腕,把那片灰白色凑到窗边的光线下看。他的手指粗糙,指腹上布满硬茧,贴在他手腕内侧的皮肤上时能感觉到那种粗粝的触感。他看了一会儿,用拇指在那片灰白色的边缘按了一下,又松开。

“疼吗?”

“不疼。什么感觉都没有。”

阿不福思松开他的手腕。他没有说话,转身走到壁炉前面,伸手从壁炉台上拿起一只锡罐。罐子不大,边角已经磕出了几道凹痕。他拧开盖子,从里面捏了一小撮闪亮的粉末,撒进壁炉里。

火焰“轰”的一声蹿起来,从橙红色变成了翠绿色,比平时高出一大截,热浪扑在阿尔伯特的脸上,干燥而滚烫。

“走。”阿不福思说。

他没有等阿尔伯特回答。他伸手按了一下阿尔伯特的肩膀,自己先迈进了那团翠绿色的火焰里。

“圣芒戈。”

阿尔伯特跟在他身后,跨进火焰。

翠绿色的火舌从四面八方裹上来。他被温暖包裹着,火焰从皮肤表面流过,然后“呼”的一声,整个人被一股力量猛地拽走了。脚底离了地,身体开始旋转。壁炉的轮廓在眼前一闪而过——砖缝、灰痕、壁炉台上那只锡罐——然后一切都被拉长了,变成一道道模糊的光线。

翠绿色的火焰在他身后“噗”的一声熄灭了。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壁炉前面——比猪头酒吧的壁炉大了将近一倍,炉膛深阔。壁炉台是深色石料的,上面摆着一只锡质的小罐子,罐身上刻着“飞路粉——请自取”几个字。

阿不福思已经等着他了。

他们站在一个房间里。房间不大,四面墙壁是深色的木板,门框上方的铜牌刻着“飞路网接待室”几个字。阿不福思推开那扇门,走了出去。阿尔伯特跟在他身后。

门外的走廊比接待室亮。墙壁是浅绿色的,地面铺着深色的瓷砖,在头顶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暗光。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和麻瓜医院里那种气味很像,但更淡一些,混着一点草药的味道。

走廊尽头是一扇玻璃门。透过玻璃能看到外面的大厅——比走廊宽阔得多,天花板很高,几排深色的长椅排列在大厅中央,有的人坐着,有的人站着,有的人正低头看手里攥着的羊皮纸。大厅左侧的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指示牌,上面用金色的字标着楼层和科室的名称。右侧是一张长长的木桌,桌面上摊着几本厚册子,桌后坐着一个胖胖的金发女巫。

阿不福思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大厅里的声音涌上来——低沉的说话声、脚步声、偶尔传来的咳嗽声,混成一片持续的、嗡嗡的声浪。阿尔伯特跟在阿不福思身后,穿过大厅,走向那张长桌。

桌后的金发女巫抬起头来。她穿着一件浅绿色的长袍——阿尔伯特注意到那颜色比治疗师穿的石灰绿要浅一些,大概是接待人员的制服。她的脸上带着一种熟练的、不冷不热的微笑。

“您好。请问——”

“挂号。”阿不福思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带着一种不太想多说话的意味。“他需要看诊。”

金发女巫的目光从阿不福思脸上移到阿尔伯特身上,又移到他左前臂上那片灰白色。她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她低下头,翻开面前那本厚册子,拿起一支羽毛笔。

“姓名?”

“阿尔伯特·霍恩。”

“年龄?”

“十四。”

“监护人姓名?”

阿不福思顿了一下。“阿不福思·邓布利多。”

金发女巫的笔尖停住了。她抬起头,看了阿不福思一眼,又看了阿尔伯特一眼,目光在两个人脸上各自停了一拍。她的视线在阿尔伯特那双蓝色的眼睛上多留了片刻,然后移到阿不福思脸上——阿不福思那双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她又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写下的那个姓氏。

“与被监护人的关系?”

“外曾祖父。”

金发女巫又看了他们一眼。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在册子上写了一行字。

“什么症状?”她问。

阿尔伯特把左臂抬起来,放在桌面上。“坩埚爆炸。药液溅到手臂上,皮肤变成了灰白色,没有知觉,而且在扩散。”

金发女巫低头看了看那片灰白色的区域,又抬头看了他一眼。“去一楼。器物事故科。”她伸手从桌角撕下一张窄长的羊皮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递给阿尔伯特。“拿着这个去走廊尽头,坐升降梯下一楼。到了之后把这张纸给前台的治疗师。”

阿尔伯特接过羊皮纸。纸面是浅黄色的,边角裁得不太整齐,上面用深蓝色的墨水写着几个字——“器物事故科,转诊”。底下盖着一个圆形的章,章上的图案是一根魔杖和一根骨头交叉在一起。

“谢谢。”他说。

金发女巫点了一下头,目光在他脸上又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翻开了下一本册子。

阿尔伯特转身。阿不福思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目光正落在大厅左侧那块巨大的楼层指示牌上。阿尔伯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指示牌上用金色的字排着几行:

一楼——器物事故科

二楼——生物伤害科

三楼——奇异病菌感染科

四楼——药剂和植物中毒科

五楼——魔咒伤害科

六楼——访客茶室及商店

阿尔伯特把目光收回来。“走吧。”他说。

升降梯在走廊尽头。门是铁质的,表面漆成深绿色,边角有一块漆面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金属。阿尔伯特拉开门,走了进去,阿不福思跟在他身后。门合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

升降梯往下沉。失重感持续了大约三四秒。门向两侧滑开,露出另一条走廊——比楼上窄一些,墙壁也是浅绿色的,但灯光更亮。走廊两侧有几扇门,门框上方的铜牌依次标着数字。走廊尽头是一扇敞开的门,门框上方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器物事故科——接诊处”。

阿尔伯特走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深色的木桌靠墙摆着,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厚册子和几支羽毛笔。桌后坐着一个穿石灰绿色长袍的治疗师,看起来三十岁出头,深棕色的头发,圆脸,正低头在册子上写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你好。”阿尔伯特把手里的羊皮纸放在桌面上。“接待处让我过来的。”

治疗师拿起羊皮纸看了看,又放下。他的目光移到阿尔伯特的左臂上,在那片灰白色的区域停了一拍。“怎么回事?”

“我在做魔药实验。配方是自己推导的——月长石粉末做基础载体,加微量银粉稳定,再加独角兽尾毛粉做柔性缓冲。我想试试温度梯度对药液性质的影响,就在坩埚底部用了加热咒,同时在锅口上方悬了降温咒。玻璃棒探进去的时候,药液炸了。”

治疗师听着,没有打断。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站起来,绕过桌子。“手伸出来。”

阿尔伯特把左臂伸直。治疗师弯下腰,凑近了看那片灰白色。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长的银质探针,用尖端轻轻碰了碰灰白色区域的中心,又碰了碰边缘。探针接触到皮肤的时候,阿尔伯特没有任何感觉。

“多久了?”

“大概——”阿尔伯特想了想,“四十分钟。可能不到。”

治疗师直起身来,把探针收进口袋。“不是大问题。”他说,“药液共生反应。比较罕见,但不算严重。”

阿尔伯特看着他。“共生反应?”

“你的配方里,月长石粉末和银粉在温度梯度的作用下产生了一种临时的复合结构。这种结构在炸开的时候附着在皮肤表面,和你的表皮组织形成了某种——怎么说——共生关系。它没有破坏你的皮肤,但它暂时取代了皮肤的正常功能。所以那块区域没有知觉,颜色变了,边缘在扩散。”

“它会一直扩散?”

“不会。”治疗师转身走到靠墙的柜子前面,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只小瓷罐。罐子是白色的,边角有一圈深蓝色的花纹。他拧开盖子,里面是淡绿色的膏体,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像薄荷和某种草药混合的气味。“每天涂一次,涂在灰白色区域的边缘,往外扩出一圈。三天之后它会自己脱落。如果三天后还没有好转,再来。”

阿尔伯特接过瓷罐。罐身是凉的,贴在他的掌心里。“我能问一下——这个反应具体是怎么发生的?那个复合结构和皮肤组织之间——”

治疗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阿尔伯特注意到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对这个问题感到意外。

“你几年级?”

“开学四年级。”

治疗师又看了他一眼。他把手插进长袍的口袋里,靠在椅背上。

阿尔伯特没有说话。

“具体机制,”治疗师说,“简单来说,月长石粉末在温度梯度的作用下形成了一种介孔结构——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种极细的、像海绵一样的网格。银粉填充在网格的孔隙里,起到稳定作用。独角兽尾毛粉作为柔性缓冲,让这个结构在接触皮肤的时候不会产生剧烈的排异反应。药液炸开之后,这个复合结构附着在皮肤表面,和表皮的角质层发生了物理嵌合。”

他停了一下,看了阿尔伯特一眼。“你的配方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在于温度梯度的控制——底层热、顶层冷,中间过渡带太窄了。药液在过渡带的位置产生了局部过饱和,压力积累到一定程度就炸了。下次做类似实验的时候,把降温咒的输出调低一些,让过渡带拉宽。”

阿尔伯特点了点头。他把那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记住了每一个细节。“谢谢。”

治疗师摆了摆手。“去药房拿药。出门左转走到头,右手边。”

阿尔伯特转身往外走。阿不福思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两只胳膊交叠在胸前。他看了阿尔伯特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里那只瓷罐,然后直起身来,朝走廊左端偏了一下头。

“走吧。”

药房在走廊尽头。窗口后面坐着一个穿浅绿色长袍的年轻女人,接过阿尔伯特手里的处方单——治疗师刚才在上面写了几行字——看了一眼,转身从身后的架子上拿下一只深棕色的小玻璃瓶,放在柜台上。

“每天一次,涂在边缘。”她说。

阿尔伯特接过瓶子。瓶身是凉的,里面装着淡绿色的膏体,和刚才那只瓷罐里的看起来一样。他把瓶子揣进口袋里,转身往回走。

刚走了两步,他听到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压着颤抖的、努力想让语调保持平稳的吃力。阿尔伯特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偏过头。等候区靠墙的长椅上,坐着一个老妇人。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花白,在脑后盘成一个松散的髻,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上。她正仰着脸,看着站在她面前的一个治疗师——一个高个子、戴着圆框眼镜的男治疗师,手里拿着写字板,表情绷着。

“夫人,”治疗师说,他的声音很低,“我们尽力了。他的身体机能没有问题,但是灵魂和神经的损伤是不可逆的。三发钻心剜骨,持续性的,加上夺魂咒——”

老妇人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她的指节发白,手背上的皮肤薄而松弛,青色的血管在皮肤底下隐约可见。

“——损伤已经造成了。”治疗师的声音更低了,“目前的医疗手段没有办法逆转。我们会给他安排长期的护理,保证他的身体不会出问题。但是精神上的损伤,我们——”

他没有说完。

老妇人坐在那里,低着头,手指还攥着膝盖上的布料。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没有发出声音。过了好一会儿,她松开了手指,布料上留下几道深深的褶皱。她站起来,动作很慢,一只手撑着椅背借力,站稳了。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她转过身,朝走廊另一端走去。步子不快,背微微佝偻着,深灰色的外套下摆在她身后轻轻晃动。阿尔伯特站在药房窗口旁边,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远,拐过走廊拐角,消失了。

治疗师还站在那张长椅旁边,低头看着手里的写字板。他的嘴唇抿着,圆框眼镜后面的目光落在纸面上,但没有在聚焦。他的手指在写字板的边沿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阿尔伯特把目光收回来。

他刚转过身,大厅另一端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声响——脚步声,重而乱的,还有什么东西撞到金属表面的“哐当”一声。

他抬起头。

两个人影从走廊另一端冲了进来。一前一后,前面的那个几乎是摔进来的——膝盖先着地,整个人往前扑倒,肩膀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侧着身子倒下去的时候,左臂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甩了一下,从肩膀往下大约一半的位置空空荡荡的。

袖子是空的。从肘弯往下什么都没有,断口处深色的布料被血浸透了,贴在被切断的残肢上,血顺着袖口的边缘往下滴,在浅色的地砖上砸出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他嘴里呕了一口血,暗红色的,混着唾液,从下巴流到脖子上,又流到领口。

“救人!”后面那个人喊了一声。他的脸色苍白,右臂上也有一道深长的伤口,从肩膀一直划到肘弯,皮肉翻卷着,血正从伤口里往外渗。他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按着前面那个人的后背,另一只手还攥着魔杖,杖尖对着走廊的方向,像是刚从什么危险的地方撤出来。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但又被瞬间打破了——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几个穿石灰绿色长袍的治疗师从走廊两侧跑出来,有人蹲下检查伤者的状况,有人挥手让人群散开,有人已经举起了魔杖。

“担架!”

“止血咒先上——”

“他的手臂——断口在肩膀——”

声音混在一起,急促的、压低的、带着一种熟练的紧张。伤者被翻了过来,他的脸露出来——年轻,大概二十岁出头,嘴唇苍白,眼睛半睁着,瞳孔有些涣散。他的左肩处缠着一条深色的止血带,已经被血浸透了,血还在从带子边缘往外渗。

两个治疗师合力把他抬上一张凭空出现的担架。担架升起来,悬浮在半空中,被推着往走廊深处移动。伤者的手臂垂在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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