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慕良说,“字也是我签的。”

赵警官把手机往下压了压,目光却没挪开,从季元的脸看到脖颈,又看到那双提着工具包的手。

“你不是死了吗?”

季元站在窄门前,似乎有些无语:“我没死。”

“我们亲眼看过你的尸体。”

“我不知道你们看到的是什么。”

赵警官张了张嘴,又看向慕良,慕良没替季元接话,只从包里抽出文件袋,隔着塑料指了指里面那几张纸。

“你的死亡证明,还有这些手续,季元,你死于二〇三七年。”

季元接过袋子,把纸抽出来翻了一遍,又翻回盖章的那页,眉头越皱越紧。他抬眼看向慕良,慕良伸手将材料抽回来,装好放回包里,拉链一直拉到头。

赵警官站了片刻,转头看向大门,外面的雨斜着落进檐下,刚才踩出来的泥脚印已经被打散。他抹掉脸侧没擦净的雨水,问季元:“你也走不了,是吧?”

见季元点头,他才往旁边让了让:“那你先跟着我们,这件事得弄清楚。”

侧廊的门开了,许姨扶着门把,朝这边招手:“赵警官,过来吧。”

她让出半个身子,门后的男人才露出来,看着四十岁上下,穿着警服,衬衣领口敞着,手里拿着一本卷了边的记录本。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领口露出的皮肤泡得发白,水顺着胳膊往下淌,把夹在本子里的纸都沾湿了,他却没管,只看了看慕良肩上的包。

“要走?”

“出不去了,”赵警官朝大门示意了一下,“外面那条巷子……”

“河边早就封了,车都过不来,先别往外跑,这儿还有案子没查完。”

他说着将门推开些,问赵警官是哪个单位的,赵警官报了南桥派出所,接着说:“我叫赵文斌。”

男人也报了姓氏和单位,两人在门口说着话,还真像那么一回事儿。慕良只听清他姓罗,许姨就站到了面前,拦住了去路。

“你也去干什么?柜台没人了。”

“钥匙在我这儿,他们要开门,我帮着找。”

罗警官回过头:“正好,你找块厚点的布,干净的,地上这个得挪挪。”

许姨嘴角往下撇了撇,到底没再挡,慕良从她身边过去,衣袖擦到她的胳膊,湿意立刻透了进来。

侧廊比在外头看着窄,木凳靠在右手边,尸体就躺在凳子前,再往里还有几扇门,尽头那扇敞着,灯照出地上一片被踩开的暗色污迹。

赵文斌蹲到白布旁边,问道:“什么时候发现的?”

“傍晚,他是来送东西的,发现时就倒在后头那间屋里。救护车叫了,路不通,到现在也没来。”罗警官往尽头指了指,“那屋墙角渗水,我们就先把人抬出来了,其他人还在楼上问情况。”

“搬之前拍过照吧?”

“拍了,相机在这儿。”

罗警官从凳子上的皮包里拿出相机,背带也是湿的,缠在腕上。他递手电过来时,赵文斌伸手接住,指尖碰到那只手,顿了一下才握紧,将自己的手机收了起来。

光落到地面,靠近尸体的几块砖已经湿透,水沿着砖缝慢慢流向凳脚,白布下沿泡在里面,几根线头贴着地。

慕良停在两步外:“我刚才看见他在喘气,可能还没死透,布在嘴那里动过。”

赵文斌抬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掀开白布上角,慕良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脸。

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嘴半张着,下巴上有一小撮没剃净的胡子,靠近耳朵的地方破了一块,血和头发结在一起,把枕着的布都染褐了。他的脸却白得很,嘴唇肿起来,贴着门牙,牙缝里塞着一点黑绿的东西。

慕良起初以为是血,光一挪,那东西翘起一角,倒像片泡烂的叶子。

赵文斌俯身查看,伸出两指试了试,又解开领口最上面的扣子,露出的脖子侧面有一条黑痕,斜着没进衣领,边缘很齐,像有什么东西勒过。

“他嘴里这些,你们动过吗?”

罗警官摇头,也凑过来看,水从他下巴上滴到衣领里,脸上的肉绷得很紧。

“抬出来的时候就这样?”

“没有,衣服也没这么湿。”

那件浅色衬衫几乎贴在了皮肤上,肋骨一根根凸出来,慕良顺着往上看,顶棚只有几片老水渍,灯泡底下还挂着灰,没在滴水。

身后响起抖毛巾的声音,许姨抱着刚才那一摞站在门边,抽出一条,弯腰就要擦死者的嘴,被赵文斌伸手拦住。

“先别擦,还得拍照。”

“脏成这样了,总得擦擦。”

“等拍完再说,你先把毛巾收起来。”

许姨看了看挡在面前的手,慢慢将毛巾搭回胳膊上,慕良离得近,又闻到了那股闷着的潮味,和地上这人身上的几乎一样。

他还盯着那张脸,一点浑水便从嘴角漫出来,带着烂叶子滑进耳朵,牙齿始终没有动。

慕良退了一步,撞到季元,季元扶了他胳膊一下就松开,顺手挪开工具包,让他站到旁边。

罗警官举起相机,让赵文斌把手电照过来,闪光灯接连亮了两次,将那张泡白的脸照得连眉毛都看不清。慕良转开眼,瞥见赵文斌借着起身又摸出了手机,趁罗警官低头收相机,避在他身后拍了两张,没开闪光,很快便按灭了屏幕。

罗警官要去收货间看看,赵文斌便跟着过去,仍替他照着地,慕良停在门口,没踩进地上的血迹里。

屋里摆着一张长条桌,靠墙堆了几个空木箱,地上有只摔破的搪瓷杯,桌角和墙上各沾着一点暗红,下面的血被鞋底拖开了。对面的窗子留了条缝,外面横着几根铁条,雨沿着窗台往下淌,再远一点就是附楼的屋檐,檐水落进窄小的天井,底下的砖地还露着。

窗边只湿了墙根,从那儿到门口,大半块地面仍是干的。

罗警官看过一圈,没说什么,出去叫季元帮着把白布重新盖好,许姨也跟到了尸体旁边。赵文斌等他们转过身,才拉了下慕良的衣袖,沿着没沾血的墙边走进收货间。

“你先过来一下。”

他没有关门,站到门边听了听,才退回窗旁,将手电放到空木箱上。慕良刚要开口,他先竖起一根手指,示意小声些。

“你没觉得,那两个人都不太对劲?”

慕良朝门外看去,许姨正用手掌压平白布,罗警官站在一边,任凭袖口往下滴水,手背和布底下露出的脚跟一样白。

“他们自己好像不觉得,”慕良说,“她一直催我接班,还要回去休息。”

赵文斌看了眼窗外,手伸进外套内袋,却没马上拿出来,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我刚才碰到他的手,跟在医院碰到的差不多。”

慕良没说话,赵文斌又看向门口,压低声音:“先顺着他们,别当面提死没死的话。他们现在还能好好说话,也肯让咱们走动,万一说破了……”

外头的罗警官翻了一页记录本,那一角浸透的纸粘在手指上,被扯出一道口子,他低头看了看,接着往下翻。

赵文斌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拿出手机,划开相册给慕良看,屏幕避着门外,亮度也调低了。

那是一张拍歪了的纸,边上压着半个订书钉,表格顶端印着“灾后清理记录”。中间一行字很小,慕良凑近了才看清“交通招待所”和“一层收货间”,后面记着男性遗体一具。

“什么时候的?”

“我查这栋楼的时候翻到的二〇〇二年的记录,旧材料就剩几页,先拍下来了。”

“季元那件事不是已经结了吗,你怎么还在查?”

“我后来想补张现场照片,到了地方,楼居然没了。”赵文斌把声音压得很低,“我怕找错,沿河走了好几遍,又去问附近的人,都说没这地方。我总得弄清楚,咱们当初办的到底是什么案子。真是离奇!我办案这么多年第一次遇到这种事!”

慕良记起白天那段绿道,以及天井、铁门和旧楼消失以后,附近人看自己的眼神。

“我白天也没找到,等到晚上才进来的。”

“我也是看见有灯,才过来看看。”赵文斌低头望着手机上的日期,手指停了好一会儿,“你说这算怎么回事,我还想查以前的案子,怎么自己就跑到二〇〇二年来了?”

雨打在窗上,近处的附楼屋檐一片灰白,他朝那边望了望,又低头确认了一遍手机上的时间,才把照片放大。

慕良没有立刻去看:“这些东西能给我看?”

赵文斌朝门外看了一眼:“这里我现在认得的活人,就你一个。”

“季元你也认得。”

“可我亲眼见过他的尸体。”他停了一下,“我知道你们有感情,但他是不是活人真要另说!咱们一起想想办法,怎么从这儿出去。”

“他跟其他人不一样,他也许有办法。”慕良对季元说话时是往狠了说,但面对整个局面他肯定还是想要跟季元一起离开这里的。他建议道:“赵警官,你信我的话,我觉得我们得跟季元共享情报。”

赵警官似乎有些犹豫,但现在他们处境不好说,他没想太久很快点了头。

慕良望向廊里,季元正蹲在尸体旁边,将垂在脚边的白布展平。听见动静,他回头往这边看,慕良避开他的目光,伸手点了点手机屏幕。

“你来看看这个。”

照片的日期和外面的挂历一样,位置栏写着收货间,门上钉的旧牌子也是这三个字。

“记的是外面那个人?”

“不好说,没名字,后面也没照片,你看底下这两行。”

衣物那栏的字有些模糊,仍能认出“深色长裤”“右脚布鞋”,再往下,遗体特征栏另起了一笔,写着“左足缺失”。

慕良抬眼看向白布外的两只脚,右脚有鞋,左脚套着破袜子,半截脚跟压在地上。

“少的是鞋?”

“写的是脚,所以我不敢认,得再确认一下。”

季元起身走过来,赵文斌将手机收回内袋,慕良却没动,只望着季元问:“地上这个人,你知道他怎么死的吗?”

“我每次来,他都已经躺在这里了。”

“每次?”慕良捕捉到了一个词。

季元往门外看了一眼,没有回答慕良的反问,说:“他们要找块板把人垫起来,先过去帮个忙,水要淹进来了,不能耽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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