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未明在观澜堂的井里，发现了一个东西。
那天，他去井边打水。
井水，很清。
也很深。
他低头，往井里看。
就看到，井底，好像有什么东西。
闪闪发亮的。
沈未明，找了根绳子。
系了个钩子。
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那个东西，捞了上来。
是一块，玉佩。
玉质，很好。
很温润。
上面，刻着一个，"沈"字。
背面，刻着四个字：
"七世而斩"。
沈未明，拿着那块玉佩。
看了很久。
七世而斩？
什么意思？
沈家，只能延续七代？
那他，是第七代？
沈未明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好像，在哪里听说过这个说法。
好像，是沈家的一个古老的预言。
说，沈家，只能延续七代。
到了第七代，就会断了香火。
就会，彻底败落。
沈未明，拿着玉佩。
坐在井边。
愣了很久。
然后，他就看到了。
看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天。
看到了，那个，漫长的长夜。
看到了，沈静言，最后的日子。
一九六六年，□□开始了。
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
席卷了，整个中国。
雾镇，也不例外。
□□，起来了。
到处，破四旧。
到处，抄家。
到处，批斗。
整个镇子，都陷入了，疯狂之中。
沈家，当然，首当其冲。
他们家，是地主。
是，牛鬼蛇神。
是，□□，重点打击的对象。
那天，一大早。
就来了一群，□□。
都是些，十几岁的孩子。
穿着，绿军装。
戴着，红袖章。
手里，拿着皮带。
气势汹汹的。
冲进了，观澜堂。
他们，冲进沈静言的房间。
把他，从床上拖了下来。
拳打脚踢的。
骂他，是狗地主。
是，反动派。
是，牛鬼蛇神。
沈静言，默默地，忍受着。
不反抗。
也不说话。
他已经，习惯了。
这么多年的批斗。
他早就，麻木了。
□□们，在他家里，翻箱倒柜。
把所有的东西，都翻了出来。
旧书，旧画。
旧瓷器，旧家具。
还有，一些，老照片。
都被他们，砸的砸，烧的烧。
说是，破四旧。
说是，扫除封建余孽。
沈静言，看着那些，被砸碎的东西。
看着那些，被烧掉的书。
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那些，都是沈家几代人，传下来的东西啊。
可是，他不敢说。
也不能说。
他只能，默默地，看着。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却不敢，掉下来。
抄完家。
□□们，又把沈静言，拉了出去。
去游街。
给他，戴上了，高高的帽子。
上面写着：
"大地主沈静言"。
名字上，还画了个红叉。
还给他，挂了个牌子。
上面，写满了他的"罪行"。
然后，押着他，走在大街上。
一边走，一边喊口号：
"打倒地主阶级！"
"打倒牛鬼蛇神！"
"无产阶级□□万岁！"
街上，围满了人。
大家都在看。
有的人，跟着喊口号。
有的人，往他身上，扔石头。
扔烂菜叶。
还有的人，吐口水。
沈静言，低着头。
默默地，走着。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好像，这一切，都跟他没关系似的。
游完街，又开批斗会。
沈静言，被押在台上。
弯着腰。
低着头。
一站，就是几个小时。
下面的人，轮流上台发言。
揭发他的，"罪行"。
有的，是真的。
有的，是编的。
还有的，是凭空捏造的。
各种各样的罪名。
五花八门的。
沈静言，听着那些，莫须有的罪名。
心里，觉得很可笑。
也很，可悲。
可是，他什么都没说。
说了，也没用。
批斗会，一直开到，半夜才结束。
沈静言，被拖回家里。
浑身，都是伤。
疼得，动都动不了。
他躺在，冰冷的地上。
看着，黑漆漆的屋顶。
心里，一片空白。
他想，这样的日子。
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可是，这，只是开始。
以后的日子，会更惨。
更难熬。
从那以后，沈静言，每天都要被批斗。
有时候，一天批斗好几次。
有时候，还要，被拉到别的村子里。
去游街。
去批斗。
每天，都被打得，遍体鳞伤的。
旧伤，还没好。
又添了新伤。
人，越来越瘦了。
也越来越，虚弱了。
好像，风一吹，就能倒似的。
可是，他还是，坚持着。
活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着。
也许，是习惯了。
也许，是还抱着，一丝希望。
也许，只是因为，不敢死。
谁知道呢？
一九六八年，冬天。
天气，特别冷。
下着，鹅毛大雪。
纷纷扬扬的。
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白色。
那天，沈静言，又被拉去批斗了。
批斗了，整整一天。
晚上，才被放回来。
他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
一步一步地，往家里走。
雪，很大。
路，很滑。
他走得，很艰难。
好几次，都差点摔倒。
走到观澜堂门口的时候。
他实在，走不动了。
就靠在，门口的石狮子上。
想歇一会儿。
他抬起头，看着这座，他从小长大的宅子。
看着，朱红的大门。
看着，高高的门槛。
看着，门口的两个石狮子。
心里，感慨万千。
这座宅子，见证了沈家，几代人的兴衰。
见证了，沈家的繁华。
也见证了，沈家的衰落。
现在，到他这一代。
沈家，算是彻底败了。
连这座宅子，都快保不住了。
他这个，沈家的后人。
真是，对不起列祖列宗啊。
沈静言，靠在石狮子上。
想着，想着。
眼泪，就掉了下来。
混着雪水。
冷冰冰的。
他想，他爹临死前。
也是这样的心情吧？
也是这样，觉得对不起列祖列宗吧？
现在，轮到他了。
雪，越下越大了。
落在他的身上。
落在他的脸上。
很快，他就变成了，一个雪人。
他觉得，很冷。
很冷很冷。
从里到外，都冷。
冷得，他浑身都在抖。
冷得，他牙齿，都在打颤。
他想，进屋去吧。
屋里，暖和一点。
可是，他实在，动不了了。
浑身，都疼。
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他只能，靠在石狮子上。
慢慢地，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中。
他好像，看到了很多人。
他爹，他娘。
还有，若兰。
他们都站在前面。
笑着，看着他。
向他，伸出手。
说，言儿，过来啊。
跟我们一起走。
沈静言，笑了笑。
他伸出手。
想抓住他们。
可是，怎么抓，都抓不到。
他还看到了，观澜堂。
像他小时候，那样。
很热闹。
很繁华。
下人，来来往往的。
他爹，他娘，坐在堂上。
笑着，看着他。
他还是个孩子。
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
追着蝴蝶玩。
很开心。
很快乐。
他还看到了，那个小院子。
看到了，若兰。
她穿着，白衣服。
站在花丛中。
笑着，看着他。
说，静言，你来了。
我等你好久了。
沈静言，说，若兰，我来了。
我来找你了。
他跑过去。
想抱住她。
可是，跑着跑着。
若兰就不见了。
小院子，也不见了。
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雪。
沈静言，慢慢地，睁开眼睛。
眼前，还是白茫茫的一片。
雪，还在下。
很大很大。
他想，原来，都是梦啊。
若兰，早就走了。
他爹他娘，也早就走了。
现在，就剩下他一个人了。
孤零零的。
活在这个世界上。
真没意思啊。
他又，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再也没有睁开。
雪，还在下着。
纷纷扬扬的。
落在他的身上。
落在他的脸上。
很快，就把他，整个都盖住了。
看起来，就像，门口的第三个石狮子。
静静地，守着这座宅子。
守着，沈家，最后的秘密。
第二天，早上。
雪停了。
有人发现了他。
他已经，冻僵了。
早就，没气了。
脸上，还带着微笑。
好像，走得很安详。
也好像，终于解脱了。
沈静言的死，没有引起，任何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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