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

月下的人影渐渐走近,从朦胧的月色里一点一点清晰起来。银白的月光勾勒出来人纤瘦的身形,照出一张清秀可人的脸,眉眼间尤带着未干的泪痕。

是楚盈月。

季宗尧收回目光,转过了身。他的面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出神只是月光引起的错觉。

楚盈月快步走进祠堂,裙裾在门槛上轻轻拂过,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她在他面前站定,声音微颤,带着几分凄楚和几分急切:“表哥,你对二表嫂……究竟是……”

她没有说下去,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又似乎是那个答案连她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

可一切绝不是空穴来风,她从来没见过一向自持的表哥那个样子。

那夜。

她和母亲匆匆回府之后,赶忙来到东院,就看见季宗尧衣裳染血,静静伫立在薛采漪的院子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母亲和她走近的时候,她轻轻唤了一声“表哥。”

他抬眼,双目仍是触目惊心的红。

楚盈月当下便落了泪,她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女子,她明白这眼神意味着什么。

所以这两夜她总睡不好,梦里都是表哥那双猩红的眼睛,宛如情感里的困兽,甘心将自己困在方寸之间。

祠堂里安静了一瞬。

烛火跳了跳,将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像是两个正在无声对话的魂魄。

季宗尧没有回答。

他只是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膝前那块冰冷的青石地面上。月光从窗外流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那夜的情景又浮了上来,好像也是这样皎洁的月光。

季清阳那双看透了所有的眼睛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

隔着半开的门,二房主屋那边灯火通明,刘院判正在为薛采漪诊治,烛光将窗纸映得一片暖黄。

而他就站在那片暖黄的边缘,身上还沾着她的血。

季清阳的声音压得极低:“薛氏是你的弟媳!你不该如此失了分寸!你一贯冷静自持,你说,你对那薛氏,究竟是怎么回事?!”

季宗尧沉默。

落在季清阳眼里,像是默认,于是她愈发恼怒:“你是国公府的顶梁柱,怎么可以干出如此不知廉耻的事情来?!”

直到那一刻季宗尧忽然发现,自己连辩解的理由都找不到。

母亲走的那年他三岁,父亲走的那年他十三岁。

从那之后,他习惯了把所有情绪的出口都堵死,把自己活成了一尊泥塑菩萨。可当薛采漪在他面前倒下去的那一瞬间,那些被他封存了十几年的东西,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他挡不住。

也不想挡了。

季清阳站在他面前,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铁青,从铁青到绝望。

她唇线紧抿,一只手死死攥着腕上的佛珠。

楚盈月站在她身后,眼泪一颗颗往下淌,她捂住自己的嘴,哭声还是从手中溜了出来。

季宗尧垂着眼,声音沙哑却平稳:“侄儿自请罚跪。”

他转身走了,没有再看姑母和表妹的表情。径直走进了祠堂,长跪在父母亲的牌位面前。

楚盈月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二表嫂醒了。”楚盈月看着他的侧脸,轻声道,“二表哥在床边守了两夜,没有合过眼。”

季宗尧眼眸微动,不知在想什么。

楚盈月上前几步,走到他身侧,声音里带着几分苦口婆心的意味:“表哥,你为何如此糊涂?二表嫂是二表哥的妻子,他们伉俪情深,你为何……”

她绞着手中的帕子,指尖泛白,嘴唇微微发颤:“你为何要存了这样的念头?”

祠堂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长明灯的烛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月光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淌,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盈月,”季宗尧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人世间的爱恨嗔痴,没有人能逃脱。你不行,我也不行。”

楚盈月的泪滴落下来,声音颤抖:“表哥……”

她想反驳,可是她明白,表哥说的对,连她自己都未能逃脱,她又该如何能劝说?

最后只能喃喃地说出一句:“表哥,那我该当如何?”

季宗尧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望向祠堂门外那片被月色照亮的庭院。

夜风起,潇潇叶动。

他轻启薄唇,只是说:“夜凉了,回去吧。”

楚盈月凄楚地望向他:“那你呢?”

季宗尧不答。

楚盈月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可看着他那副沉静如水的侧脸,她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转身走了,脚步声在青石地面上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祠堂重新安静下来。

季宗尧抬头,看向面前那两块牌位。

“父亲,母亲。”他的声音低得像是夜风穿堂而过时的一声叹息,“儿子不解,世间万事,该顺心,还是该守礼?”

夜风吹来,将供桌上的一缕香灰垂落,飘飘摇摇地散在月光里。

他忽然苦笑。

母亲在他记忆中太过模糊,不过父亲定是让他守节尊礼的。父亲在世时对他严苛,教他克己复礼,教他凡事以家族为重,教他不要被任何个人的情感左右。

也罢。

也罢。

世间万物皆不可强求。

风又吹起来了,从祠堂半开的窗户里灌进来,吹得他墨色的衣袍轻轻翻动。他跪在那里,脊背依旧挺直,可那双沉静了十几年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不甘地晃动着,像是一池被风吹皱的春水,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永不停歇。

门又开了。

这一回,脚步声比方才更轻。

季宗尧转过头。

薛采漪立于门外,身姿纤细,披着一件月白色的披风,领口的绒毛衬得她一张脸白得像纸,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像碎了满天的星子,直勾勾地望着他,清澈见底,不躲不闪。

他的双眸猛然睁大,缓缓站了起来。

那一瞬间,心底似乎传来一声轻响,像是心里某只守了多年的香炉轰然倒塌,香灰从碎裂的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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