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意外
烟霞满天,一个男人站在一个女人的面前。
风又紧了些,本被她胡乱塞进纸箱里的黑色快递袋被吹了一个出来,簌簌如落叶在空中旋转几圈,飘零落地。
他弯下腰,捡起了快递袋。
三十岁的江誉川跟十七岁的江誉川身影重叠,一晃他们都褪去了稚气,变成了成熟的大人。
他比以前结实许多,也精英许多。
记得初次在学校走廊遇见,他虽清瘦,但脸上还带着些许婴儿肥,轮廓柔和,对她点头示意时,眼神是少年气的青涩和明亮。
而现在的他——五官还是当初,只是轮廓清晰,身材挺拔,肌肉的走向明显能看出自律加持的雕琢,始终微笑的眼角看不出时间的留痕,一走,一停,一弯腰,一起身,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尽显优雅风范。
他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之上,露出右手手腕上一块深海蓝的手表。薇薇安自三年前失去了物欲,就不再花时间关注各类奢侈品新款,但曾经的她认得品牌。
马耳他十字表圈,是江诗丹顿。再看他身后的那辆车,如她所料,他过得很好。
是啊,像他这样的天之骄子,没有理由过得不好。
薇薇安身体僵硬,语言失焦,汗毛倒竖,找不到目光的锚点。
“不认得我了?”江誉川笑了笑,“我们曾在一个高中。”
薇薇安倒吸一口气,缓缓抬起自己的目光。
“江誉川?”她像新手演员刚拿起台词本,自以为娴熟的演戏,“好久不见,你怎么会在这里?”
若不是双手抱着叠成俄罗斯套娃的纸箱子,她大概还会浮夸刻意地对他挥手。
江誉川把快递袋重新放进她怀中的纸箱中,压了压,这个动作让他们的距离突破了陌生人之间的社交距离。
风把他身上的味道送进她的鼻尖,像是被烟雾冲散的雪茄。
薇薇安余光不受控制地扫过面前他的手。他的手指修长骨感,指甲修剪的干干净净,无名指没戴戒指,其他手指也没有。
她也没有。
江誉川很有分寸。当他确定快递袋不会再被风吹出来后,便立刻收回了手,很自然地后撤一小步,视线避开了她大面积裸露的身体皮肤,只是蜻蜓点水般掠过薇薇安因病而略显憔悴的嘴唇。
“我刚从美国回来不久,准备在国内待一段时间,好好陪陪父母。他们年纪大了,不方便再住教师楼,又恋旧,不想离开老城区这一带,有朋友便推荐了这个小区的联排别墅给我。我们看了都挺满意的,觉得出入方便,面积不大也方便打扫,便买了下来,前天刚搬了些东西过来。”
薇薇安脑袋轰得一声炸开,头皮发麻。
等等!联排别墅?前天刚搬过来?
她想起一墙之隔的邻居家杂草清理干净的院子。
难道是,怎么可能会如此之巧?
江誉川见她突然瞪大了眼睛,神色古怪,便问:“怎么了?”
“没怎么。”她慌张之下不忘表情管理,“就是没想到这么巧。”
江誉川似乎也想到了她正在想的那个问题:“是啊,真是太巧了,那你住在哪一栋呢?”
薇薇安报了一个数字,心里七上八下,跟悬了一口气似的。
可人生就是无巧不成书,江誉川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原来我的隔壁邻居是你!”
这下薇薇安的表情管理失败了,她与他大眼对小眼,立在风中俩俩相望,这时旁边又过来一辆车。
江誉川回过神,赶紧伸出手护着薇薇安的肩膀,引着她往边上挪了下位置。他的动作很绅士,并没有真正的身体接触。
“很开心能跟你成为邻居。”他微笑道。
薇薇安呢喃:“我也是。”
他朝她身后看了看:“你是去倒垃圾?”
薇薇安从喉咙里挤出嗯一声,随手将纸箱带着奶茶,转身全部扔进了一步之遥外的垃圾桶里。
她紧张了,忘了奶茶还有一半没有喝。
其实这些年,她真是没有刻意想起过他。说白了他们之间除了校友这个称呼之外,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关系。既没有谈过明晃晃的恋爱,甚至连同班同学都没当过,所谓绯闻只是青春心跳碎片,早已被雪花般的试卷埋在记忆的长河中。
谁的青春岁月里没有一个因为优秀而对他隐约有过心动的人呢?
就像旅行途中遇见了一道美丽的风景,不会有谁因为再也无法见到这道风景而要死要活。时间往前走,人也要往前走,前面会有新的风景。
只是,看着他西装楚楚的精英模样,薇薇安立刻想到自己头插筷子、吊儿郎当、没做美甲、眉毛嘴唇都没涂、下巴上冒出了颗痘,不知道会不会还有眼屎……
十六岁初遇他时的强烈自卑感,时隔十四年,竟然不可抑制地又卷土重来了。
江誉川低头看了她几秒。
“现在这个点倒垃圾正是时候,太阳快下山,总算不那么热了。”他一顿,又笑道,“有时间来我家坐坐吗,我们可是一墙之隔的邻居了。我这些年进步最多的是厨艺,能给我个机会请你吃一顿海外留子烧的饭么?”
薇薇安挑起眼眸谨慎地瞄了他一眼,江誉川目光坦坦荡荡,也很诚恳。
她的第一反应是推辞,安德森还在家里等她。
“你刚回国,应该是我请你吃饭,为你接风洗尘才对。”
手里空落落,薇薇安目光和手脚均无处安放,目光虚空地听着自己的声音浮在空气中:“只是今天有点不凑巧,我刚吃完饭这才出来倒个垃圾散个步,肚子还撑着不行,要么等台风过了?你知道今晚要来台风的吧?我知道这附近哪家餐厅最好吃,我请你啊。”
江誉川在放快递袋时,看见了她纸箱里的大杯奶茶。他没揭穿她的谎言,心里也知多年不见难免局促。是他考虑不周,唐突了。
他面上波澜不惊,依旧礼貌笑道:“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提前谢过了。刚搬来这里,确实有许多不熟悉的地方,还需要麻烦你帮我指引了。”
“谈什么麻烦,我们可是老同学。”薇薇安客气道。
江誉川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倏忽间眼里流露出一丝惆怅,那惆怅那么轻,轻的像片羽毛,又那么重,仿佛千言万语压在他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只能慢慢地说。
他慢慢地说。
“老同学……说起来我已经多少年没有见到国内的老同学了,你是我回国见到的第一个,还是隔壁邻居,这缘分真是想也想不到。我这么说听过去可能有点矫情,但我是发自内心的,想念以前青春年少的时候,那时候多单纯。说真的,在国外这么多年挺孤独的,饮食不习惯,有文化差异,有时候想找个能聊心里话的人都找不到……”
薇薇安完全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些话,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僵硬的笑容停滞在唇边。
面前的男人,从发丝到袖口,都是雅致的,矜贵的,考究的。学生时代的天之骄子到如今愈发光鲜亮丽,任谁初见了都觉得他意气风发。
可他却猝不及防说出这么惆怅的一段话。
江誉川,一晃,你也三十了。这么多年一个人漂泊在外,也会累的吧。
薇薇安再次垂下眼眸。与他相比,自己显得不够人情,也不够坦荡了,隔壁邻居互相串门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是啊,当学生的时候觉得学习好苦,可成年人的世界更不容易。”她并不擅长安慰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现在回国了,肯定有一堆老同学排队等你找他们聊天呢。”
江誉川若有所思地眯了下眼睛,低头浅笑道:“这个年纪,人人都各有各忙,不是忙着工作,就是忙着陪女朋友或者老婆,好几个都有孩子了。”
话说到这里,她完全可以顺势问一句:“那你呢?你也有女朋友要陪,或者结婚了吗?”然后他回答有或者没有,也问一句:“你呢?”
薇薇安没有问,她手足无措,胃部隐隐抽筋。也是奇怪,她这个人从来都跟胆怯退缩挨不着边,可一见了他,性格里那些大方的麻利的爽快的特质瞬间被台风吹得无影无踪,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与她反常的紧张相反,江誉川一直大大方方地看着她。他主动邀请道:“倒完垃圾了吧,我送你回去?”
薇薇安下意识望向面前不远处的那辆车。干净,锃亮,像是刚从厂里开出来,看不出风吹雨打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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