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岭外。

夜色沉沉,山风凛冽。

归海一刀踉跄奔出山洞,汗血宝刀仍紧握手中。

他双目赤红,面容扭曲,额上青筋根根暴起。

体内两股真气相互冲撞,一股刚猛霸烈,一股阴寒诡异,直逼得他五脏翻腾,气血逆行。

“啊!”

一刀仰天狂吼。

刀锋猛然挥出!

轰!

路旁一株碗口粗的古松,应声而断!

然而刀气方尽,他便觉胸口一阵剧痛,脚下不由踉跄数步。

“杀……”

“杀光你们……”

他喃喃低语,声音沙哑。

忽然,脑海深处闪过一幅画面。

护龙山庄。

演武场上。

三个少年并肩而立。

一名少年神色冷峻,手握长刀。

另一名少年腰悬佩剑,目光沉稳。

旁边站着一名眉清目秀的少年,手执折扇,笑意盈盈。

“天涯大哥,你又赢了!”

“海棠,你莫要取笑一刀。”

“哼!下一次,我一定胜你!”

那是许多年前的往事。

段天涯。

上官海棠。

还有年少时的自己。

三人一同受训,一同习武,一同奉命行事。

刀剑相交,笑语犹在。

画面忽然一转!

黑风岭石厅之中。

段天涯口吐鲜血,倒地不起!

海棠满脸惊惶,扑上前去。

“一刀!”

“你看看自己做了什么!”

归海一刀浑身一震。

“不……”

“不是我……”

他猛然抱住头颅。

脑中仿佛有无数声音同时嘶吼。

杀!

挡我者死!

段天涯是你的兄弟!

海棠是你最亲近的人!

“住口!”

一刀痛苦嘶喊。

“都给我住口!”

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那双赤红的眼睛,时而恢复几分清明,时而又被凶戾血光吞没。

忽然,他想起了母亲。

水月庵中,那盏昏黄油灯。

母亲身披缁衣,静静坐在佛前。

“一刀。”

“娘只盼你放下仇恨,好好活着。”

“娘……”

一刀伸出手,仿佛想抓住什么。

然而眼前的一切,骤然破碎。

“娘!”

他猛然站起!

身形如离弦之箭,向山林深处狂奔!

一路跌跌撞撞。

不知奔出多少里。

直到天边隐隐泛起鱼肚白。

归海一刀终于支持不住。

双腿一软。

砰!

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

汗血宝刀脱手飞出,插入一旁泥土。

他伏在地上,浑身颤抖。

体内真气渐渐衰竭。

双目血色亦逐渐褪去。

“天涯……”

“海棠……”

他声音微弱。

“我……”

“我不是故意……”

眼前景物渐渐模糊。

就在意识即将消散之际。

忽然听见一阵急促脚步声。

“快!”

“人在这里!”

“果然是归海一刀!”

一刀勉强抬头。

只见树林之中,接连出现十余道人影。

有人身着苗疆服饰,腰悬弯刀。

有人披着巫帮长袍,手持骨杖。

还有几名衣衫褴褛的丐帮弟子,各持竹棒。

众人围拢而来。

一名苗帮汉子俯身看了看。

“就是他!”

“江湖上悬赏缉拿的归海一刀!”

一名丐帮弟子急道:

“此人武功极高,不可大意!”

那巫帮老者却冷笑道:

“你们看他如今这副模样,哪里还有半分还手之力?”

“先将他拿下!”

归海一刀嘴唇微动。

想要握刀。

手臂却再也抬不起来。

眼前骤然一黑。

终于昏死过去。

京城。

东厂。

司礼监内堂。

曹正淳端坐太师椅上,手捧一盏香茗。

堂下,一名番子单膝跪地。

“启禀督主!”

“归海一刀在黑风岭大开杀戒,东厂二档头秋棠柏与江西五毒教掌门五毒老祖,皆已身亡!”

曹正淳眉梢微动。

“秋棠柏死了?”

“是。”

番子低头道:

“据报,是死于归海一刀的雄霸天下。”

曹正淳缓缓放下茶盏。

沉默片刻。

忽然笑了。

“呵呵呵……”

“好一个归海一刀。”

曹正淳身后站着一个年轻公子。

居然是英国公府的公子张承勋。

只见张承勋缓缓说道:

“义父,秋档头毕竟是咱们东厂的人……”

曹正淳抬眼。

“怎么?”

“你觉得本督主该为他报仇?”

张承勋急忙说道。

“孩儿不敢!”

曹正淳冷冷道:

“秋棠柏自恃聪明,竟将自己性命也算了进去。”

“死了便死了。”

“倒是归海一刀……”

他缓缓起身。

走至墙上一幅大明舆图之前。

“此人如今杀了少林高僧,又与各派结仇。”

“连护龙山庄的段天涯,都被他重伤。”

“江湖之大,已无他的容身之处。”

曹正淳伸手,在舆图上轻轻一点。

“而朱无视,偏偏又不能弃他不顾。”

张承勋道:

“义父的意思是……”

曹正淳冷笑。

“护龙山庄自诩维护武林正道。”

“如今地字第一号密探,竟成了人人喊杀的魔头。”

“朱无视若要保他,便须与天下武林为敌。”

“若要杀他,又等于亲手毁去自己苦心栽培的心腹。”

“无论如何,都是一场好戏。”

他缓缓踱步。

“朱无视的护龙山庄,真正厉害的,可不只是那几个大内密探。”

“而是遍布天下的情报网。”

“边关将领,朝廷重臣,各省督抚,江湖门派……”

“谁与谁有私怨,谁收过贿赂,谁暗通权贵,谁又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曹正淳眼中寒光一闪。

“这些东西,才是真正能够左右天下的利器!”

他转身望向张承勋。

“承勋,倘若我们掌握了这张情报网……”

“朝中那些自命清高的文武百官,还敢不听本督主号令?”

张承勋连忙拱手道。

“义父英明!”

曹正淳冷笑。

“传令下去。”

“继续散布归海一刀残杀武林同道的消息。”

“尤其要让各大门派知道,此人乃护龙山庄地字第一号密探!”

“本督主倒要看看……”

“朱无视究竟还能保他多久!”

黑风岭外。

一处山亭。

晨雾缭绕。

四名灰衣轿夫肃立于旁。

黑轿静静停在亭前。

段天涯盘膝坐于石凳之上,运功调息。

他脸色苍白,胸口仍隐隐作痛。

海棠守在一旁。

“天涯大哥。”

“伤势如何?”

段天涯缓缓睁眼。

“阿鼻道刀劲已暂时压住。”

“只是经脉受损,恐怕还须静养数日。”

海棠点头。

“待回到山庄,我再请神医替你诊治。”

这时。

黑轿之中传来无痕公子的声音。

“海棠。”

海棠急忙转身。

“师父。”

无痕公子淡淡道:

“为师还有要事在身,便不随你们回京了。”

海棠面露不舍。

“师父多年不见,何不随弟子到天下第一庄小住几日?”

轿中传来轻笑。

“天下第一庄?”

“你如今已是一庄之主,倒也算没有辜负为师昔日教导。”

海棠低头。

“弟子愚钝,至今所学不过师父十之一二。”

无痕公子道:

“你不必妄自菲薄。”

“当年为师收下一百名入室弟子。”

“最终能够留在门下的,唯有你一人。”

段天涯闻言,不由一怔。

“一百名弟子?”

海棠亦垂下眼帘。

似乎想起了许多往事。

无痕公子缓缓道:

“那一百人,或聪慧过人,或根骨奇佳。”

“可真正能熬过十年磨炼的,只有海棠。”

段天涯道:

“莫非是因为海棠天赋最高?”

无痕公子淡淡一笑。

“天赋固然重要。”

“但更重要的,是意志。”

“还有她那异于常人的体质。”

海棠神色微动。

无痕公子继续道:

“海棠自幼体质特殊,对寻常毒物便有异乎常人的耐受之力。”

“为师发现这一点后,便以唐门药理,替她调养筋骨、锤炼经脉。”

“十年之间,各种药浴、丹散、奇毒,不知用过多少。”

段天涯脸色微变。

“以毒练体?”

无痕公子道:

“不错。”

“其中凶险,远非常人所能想象。”

“有几次,她险些性命不保。”

海棠轻声道:

“弟子还记得。”

“有一年冬夜,师父命我浸入寒潭药池。”

“我昏迷三日,醒来时,连手脚都不能动弹。”

无痕公子道:

“那次若非你体质特殊,又有一股不肯认输的意志,恐怕早已丧命。”

段天涯望向海棠。

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敬意。

他与海棠相识多年,却从未听她提起这段经历。

无痕公子道:

“十年苦修,终于使她原本异于常人的体质,达到百毒难侵之境。”

“寻常毒药,已难伤她分毫。”

“但你们切不可因此轻敌。”

“毒术之外,尚有机关、暗器与内家真气。”

“真正的高手,绝不会只凭一门本领取胜。”

海棠拱手。

“弟子谨记。”

无痕公子又道:

“归海一刀如今魔性深重。”

“若想救他,单靠武力恐怕不够。”

“你们须先查明阿鼻道三刀的来历,再寻化解之法。”

段天涯沉声道:

“晚辈明白。”

无痕公子道:

“好。”

“就此别过。”

四名轿夫同时躬身。

黑轿缓缓抬起。

海棠急忙上前。

“师父保重!”

轿中传来一声轻笑。

“海棠。”

“江湖险恶,凡事多加小心。”

“莫忘为师昔日教诲。”

海棠眼眶微红。

“弟子恭送师父!”

四名轿夫脚步如飞。

转瞬之间,黑轿便消失于山道尽头。

数日后。

护龙山庄。

段天涯与上官海棠终于返回京城。

二人刚踏入山庄大门,便见一名庄中侍卫匆匆迎上。

“段大人!”

“上官庄主!”

“你们可回来了!”

海棠问道:

“神侯可在庄中?”

侍卫道:

“神侯正在书房。”

“只是……”

他看了段天涯一眼。

欲言又止。

段天涯眉头微皱。

“只是什么?”

侍卫道:

“段夫人已经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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