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私奔
车轮奔向北宁,几乎日夜不歇,只在途径驿站时停下片刻。
江月铮悔得肠子都青了,她应该听楼不渡的,换辆好点儿的马车。
好不容易盼来一次队伍休整,江月铮迫不及待扶着车身,勉强落地站稳,腿肚子都在打颤。
不远处,一个随行护卫钻进驿站大门,每经驿站,就会有一人进去,剩下的则留在马车边“保护”公主。
江月铮一边舒展僵涩的筋骨,一边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护卫们无精打采的脸。
楼不渡不知何时靠了过来,语带讥讽,“呵!也不嫌麻烦,一路上都在通风报信。”
江月铮没接话。
楼不渡此行负责驾车,说来也怪,也不知他与马车有什么缘分,自从遇到她,来回都是他牵着缰绳。
不像是贴身侍卫,倒像是专职车夫。
想到这儿,江月铮不由得轻笑出声。
楼不渡侧目瞥她,话里却没有不耐,“还能笑得出来,看来我这车驾得还不够颠。”
江月铮腿再软现在也硬撑着站直了,从容回复,“尚能承受。”
眼见送信的护卫折返,楼不渡压低声音,“你若现在反悔,我还能带你走。”
护卫放松警惕的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江月铮却反问他,“若是我之后才反悔,你便带不走了吗?”
她明知道答案的。
楼不渡别过脸,只留给她一截绷紧的下颌线,唇齿扭捏。
“到那时候,说不定我就没那个心情了,你求我也没用。”
语罢,翻上车辕,抱臂假寐去了。
江月铮心下了然,既然楼不渡没说带不走,就是带得走,可是……
“说不定那时候,你已经厌倦离开了。”
呢喃几不可闻。
江月铮自第一眼见到楼不渡,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放荡不羁,却又进退有度,洞明世事,却又天真无邪。
不像这世间的人。
倒像一团抓不到、摸不着的浮云,哪里有风,他就会飘往哪里。
男人姿势慵懒,合眼而寐,胸膛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
江月铮久久凝视。
不管怎样,他现在还在这里。
*
驶入北宁国境,江月铮打起十二分精神,但抵不住青石板路铺得整整齐齐,车轱辘有劲,马车再不颠簸。
眼皮子打架,最后下眼皮打输了,浑然不觉已经抵达北宁城,江月铮睡得竟比在永念宫时还舒坦。
“江月铮!纳命来!”
江月铮缓缓睁眼,车外的楼不渡声音比睡饱的她还神清气爽。
“终于来了!真当我只会驾马车啊!”
铿铿锵锵,此起彼伏。
对楼不渡的实力胸有成竹,江月铮沿帘缝望出去,街道两边的北宁百姓挤在铺子门口,既想围观,又怕被卷入刀光剑影。
江月铮在人群中飞快搜寻,目光一钉,捕捉到一角匆匆离去的黑色斗篷。
江月铮勾起唇角,果然好“刀刃”贵有贵的道理。
喧嚣平息不过转眼,江月铮甚至能想象到,若是她敢问楼不渡怎么这么快,对方就敢把倒地的刺客拉起来重来一次。
“陛下特意命小人前来迎接公主殿下,如今城中出了刺客,北宁定会给公主一个交代,还望公主先同小人面见陛下,禀告此事。”
陌生的男声在车外响起,江月铮掀开帘子,一身劲装的男人单膝跪在马车右前方。
这个提议正合江月铮的意,她一口应下,“劳烦大人带路。”
“还请公主移驾。”
换乘北宁皇室派来迎接的马车,车窗镂空精致,脚下地毯柔软,散发着一股沁人的幽香,连带江月铮的心情都变得愉悦。
侧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撩起,楼不渡骑在马上,弯腰凑到窗前,像是要与她说悄悄话。
许是他想商量之后的对策,江月铮附耳过去。
却听楼不渡揶揄道;“你那破马车,人家连看都不想看。”
江月铮二话不说扯过帘子,盖住了楼不渡那张俊美非常但不妨碍此刻显得格外欠揍的脸。
随行护卫被支去馆舍歇息,入宫只留楼不渡贴身保护江月铮。
二人被领去的不是宫中正殿,而是连别殿都算不上的一处被绿丛包围的八角亭。
他们到时,北宁皇帝萧璟和正端坐亭中,悠悠品茗。
楼不渡守在亭外,江月铮独自上前,行礼道:“南诏公主江月铮,见过陛下。”
萧璟和漠不关心转着茶杯,过了好一阵,才搁下茶杯,在石桌上叩出不轻不重的一响。
萧璟和沉声道:“你是自己回南诏,还是我派人‘送’你回南诏?”
江月铮心中微动,但面上不显半分,“月铮身负和亲之责,为修两国盟好而来,才至北宁,陛下何出此言?”
萧璟和这才抬眼看向她,女子正值豆蔻,面对他刻意施压,却能不卑不亢。
他加重语气,“你当真以为朕不知道那些刺客是谁派去的?”
江月铮一言不发。
她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说是禀告,实为问罪,但终归是迟早的事。
连她都能猜到南诏皇帝漏洞百出的伎俩,萧璟和堂堂一个北宁皇帝怎么会看不穿?
躲过这次,还会有下次。
见江月铮面无波澜,萧璟和一拍茶案!隐隐可见边缘的裂纹。
“你们南诏真是下好大一盘棋,自编自演,想借你这个被刺杀的和亲公主,讨一个出师之名,是把我北宁当蚂蚱耍吗?”
“绝无此意。”
萧璟和气极反笑,“那你倒是说说,你南诏是何意?”
“自然是缔结两国姻亲。”
放在石桌上的手一颤,萧璟和再次捏住茶杯,抿了一口。
没有放过皇帝眼神一瞬的飘忽,江月铮问道:“不知与月铮有和亲之约的大皇子眼下在何处?事已至此,可否让月铮与他见上一面?”
江月铮眼神恳切,仿佛她只是一个千里迢迢来,想与未婚夫君相见的普通女子。
萧璟和拎起茶壶又倒了一杯,茶水却瞬间满出,湿了桌面。
“行了!看着就让人着急。”
洪亮的女声自亭外传来,江月铮朝伫立不动的楼不渡飞快地瞄去一眼,放下心来。
楼不渡早已察觉此人,判断不会产生威胁,才会在女声响起时毫无动作。
季殊华自绿叶后现身,阔步踏入八角亭,施施然落座。
“江月铮?”
江月铮答:“是。”
“铮铮铁骨的‘铮’?”
江月铮再答:“是。”
能与北宁皇宫这般亲密无间的人并不多,而对方凤仪万千,身份不言而喻,加之北宁国施行一夫一妻,来人便是当今的北宁皇后。
季殊华的嘴角浅浅扬起,“是个好名字。”
江月铮愣住,随即暖意渐生,还从未有人称赞过母亲为她取的名。
季殊华道:“看你也是个聪慧的孩子,会主动问起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应该是已经知道那件事了吧。”
萧璟和一改方才的威严,弱弱地为自己辩解,“不是我说的。”
季殊华横他一眼,“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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