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四,上午。

胡敬之的门关着。不是虚掩,是关严了,门缝里塞着一块布。窗纸糊了一层新的,糊得很糙,浆糊抹得不匀,边上起了皱。她站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先生。”

她没有应。

“先生,奴婢问一句话就走。”

屋里有一点动静。是椅子腿在地上拖了一下,拖了半寸,又停了。

“汪家要的账,是哪一本。”

屋里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答。然后门里传出声音,很低,隔着门板发闷:

“不问。”

“为什么。”

“问了,你就得知道。”他说,“知道了,你就得去做。做了,就回不来。”

“奴婢初六就走。”

“走不了。”

她把手按在门板上。

“先生。”

“回去。”他说,“把伤养好。”

门里再没有声音。她站了很久。风从后园那边过来,把她的袖子吹得贴在身上。她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门缝里那块布,被推出来一点点,又被拉回去了。

午后,她去了外账房。火前的册库还在。门锁着,她伸手推了推,门板晃了一下,锁扣“当”一声。她绕着册库走了一圈。册库三面是墙,一面朝北,北面有两扇窗。

窗是木格的,糊着纸。纸是旧的,发黄,边上有几处破了,用另一块纸补过。她伸手推了推窗。窗是活的。她从底下托了一下,窗扇往上抬了半寸,又落回去。

“咔。”

她把窗放好,退开两步,看。两扇窗,左边那一扇的插销是坏的。插销是铁的,锈了,销头断在槽里。

右边的插销是好的。

她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坏的插销,是从外头也能推开的意思。她回屋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伤处还在疼,但疼得比昨天轻。疼得轻了,人就容易想事。她想的是:册库的窗,谁会去推。

腊月初四,亥时三刻。她是被烟呛醒的。窗纸是橘色的。她爬起来,扑到窗边。火在外账房那边。火头不在油灯架子那一角。

在册库。

她看得很清楚:册库的屋脊上,火苗是直的,直着往上,不铺开,不卷。烧的是纸。纸堆起火,火苗往上窜,窜得很快,窜到屋脊,被瓦一挡,就往两边分。

如果是油,火会贴着地铺开,会滚,会有一团一团的黑烟打着旋往上翻。这不是油。这是纸。她数救火的人。来得最快的是二房的人。七八个,提着桶,跑在前面,可跑到了却不往里冲,只在外圈喊。

来得最慢的,是外账房自己的人。老书手最后一个到,跑得鞋都掉了一只。她记住了一个细节。火起的时候,册库北面那两扇窗,是开着的。

两扇都开着。

半个时辰后,她拖着伤腿走到外账房院门口。门口拦着人。柳氏站在院子当中,正在说话。她的声音不高,可字字都往人耳朵里钻:

“账是她管的,火也是她管的。”

有人应和。她没有往里挤。从怀里掏出钥匙。册库的钥匙,黄铜的,柄上有一圈被手汗磨出的暗光。她把钥匙举起来,双手递上去。

“册库的钥匙在奴婢身上。”她说,“从初一到此刻,没离过身。”

院子里静了一下。周嬷嬷从人群后头走过来。她接过钥匙,对着灯笼看。看得很久。

“钥匙在她身上。”周嬷嬷说,“火就不是她放的。”

柳氏冷笑。

“钥匙在她身上,火才更好放。”

她抬头看柳氏。只看了一眼。没有说话。那一眼里没有恨,也没有怕。像看一本账上的一笔错数。看见了,记下来,不急着改。柳氏被这一眼看得不自在,把脸转开了。这时候,院门外有人说话:

“先救火,明日再问。”

裴珩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袍,肩上落了一层灰。说完这一句,他就转身走了。

腊月初五,天还没亮。她进了册库。灰还是热的,踩上去会陷,陷下去半只脚。屋顶塌了一角,天光从塌的地方漏下来,照着满地的灰。

灰是白的,中间夹着黑。

她跪在灰里,用手一寸一寸地摸。摸到一块软的,不像灰。她扒开。是一块蓝布。封皮。她抖掉上头的灰。封皮上六个字:“官中往来·待核。”

字是她写的。

她认得自己的笔迹。那一竖收得急,那一横压得重,是她写“待核”的时候用力过的地方。她把封皮翻开。

里面是空的。

一页纸都没有。她把手伸进去,摸封皮的内侧。内侧是干净的。干净的。她坐在地上,看着这块封皮。

纸要是被烧掉的,会粘在封皮上。烧到一半的纸会缩,会卷,会在封皮上留下一层黑硬的壳,抠都抠不下来。这块封皮上,一点纸屑都没有。

纸是被抽走的。

抽得干干净净,抽完再把封皮扔进火里。她低头看钥匙。周嬷嬷昨夜把钥匙还给了她。她现在把它拿出来,对着天光看。柄上她刻的那道浅痕,没有了。

不是磨掉了一半,是整片都磨过了。磨得很匀,磨完还上了一层油,油光比别处亮。能磨平这道痕的人,一定用过这把钥匙。

而且知道她会查验。

坐了很久。灰里的热气从底下往上冒,她的膝盖底下是温的。她想明白了两件事。第一,册子是被抽走的,火是烧给人看的。

第二。

有人在火起之前,就知道她会去查钥匙。

她扶着墙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看见灰里有一个东西,黑的,圆的。她蹲下去,捡起来。半截算盘珠。

烧焦了,一捏就碎。

她捏了一下,碎了,粉末从指缝里漏下去。

“你在这里做什么。”

声音在她背后。她回头。裴珩站在塌了一角的门口,天光在他背后,看不清脸。他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蓝布面。

封皮上“官中往来·待核”六个字,完好。他把册子抬起来一点,让她看清。

“这本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nmxs8.cc】

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