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的错。”温兰叶温顺地顺着蔺长昭的话说,“等到了东宫就求御医为我把脉,只是现下……蔺寺正能否走慢些?”
蔺长昭嘴上没再呛什么,甚至也没回头看他一眼,但脚步还是几不可查地慢了下来。
温兰叶跟在她身后,看上去像是她的下属,但也差不离吧,毕竟他官职确实比蔺长昭小,其实他倒也不是跟不上蔺长昭的脚步,可怎么说呢?
她还是愿意迁就他的,这件事光是想起来就令人愉悦,不是么。
手指摩挲着手中的令牌雕纹,温兰叶半垂着眼,漫不经心地想,太子这具尸体够她查上几日呢?聪明些应该三日内就能看出端倪了,嗯……要是慢了些……
那他就稍稍放点水吧。
毕竟是持着令牌的,一路上近乎畅通无阻,斜洒的阳光被红墙挡去大半,剩下的又被树木叶枝抢夺去,落在他二人身上的便稀疏了。
秋季的日光并不晒人,温兰叶微抬起手捻了下细微的光尘,许是太久未见故人,竟叫他想起多年前的那个秋天。
丹阳学宫隶属皇家,在里面读书的大都是世家子弟,寒门平民学子也有,只不过招收的条件极其严苛,得和宫长进行三轮面试,到后面留下来的无一不是学识过人,但束脩也不低,千两白银打底,大多数都负担不起,一届能有几个寒门子弟都是烧高香散尽家财,平民子弟如何敢想的?
正常来说平民子弟读个书都很费劲了,供出来个秀才差不多就到头。
但他们那一届出了三个平民学子,他,蔺长昭还有蔺长鹤。
出身相同的缘故,蔺长鹤主动与他结交,但此人作风不甚良好,时常翘课出去摸鱼偷鸡,让同窗一度怀疑他到底是不是来读书混仕途的。
皇家的学宫,通天路一条,装模作样读几年书出去不愁没有官当,昂贵的学费几乎默认了是买官钱……前提是有个看得过去的成绩。
蔺长鹤像是来混吃等死的,在他身上压根看不到一丝努力,让学费喂了狗。
温兰叶没几日就看出来了,兄妹二人之中只有蔺长昭是想认真混仕途,每次见她都在看书,从未见过如此热爱读书之人。
犹记那次是入学后的第一次休沐,蔺长鹤带着他们下山,找了个风景不错又清净的小茶馆,包了二楼雅间,点了一壶茶和两盘糕点,照例开始套问他家中的信息,蔺长昭更像是被她兄长强迫来的,对谁都冷着脸,浑身冒着巨大怨气自个儿躲在旁边温书。
温兰叶胡言乱语应对着蔺长鹤的盘问,喘气间歇眼尖地看见蔺长昭伸手拿走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啃。
窗外暖光斜斜打在桌几上,他不喜阳,挑了晒不着的方向,盯着装着糕点瓷盘上的那点反光,须臾像被刺了眼似的转过头盯着蔺长昭看了会儿。
第一个念头是:桂花开了啊,中秋也快了。
第二个念头是:蔺长鹤这妹妹怎么长得跟他一点儿都不像?
杂乱无章的想法转瞬即逝,他顺势将话题转移,问:“蔺妹妹怎么休沐也在看书?”
蔺长鹤也不再问些有的没的了,支着脑袋去看窗外河里的残荷,随口应:“因为她要养我啊。”
温兰叶:“嗯?什么?”
好混乱的兄妹关系。
在他犹豫要不要远离这一对古怪兄妹时,蔺长鹤跟会读心似的,突然一转头,指着自己问:“我看上去像是读书的料子吗?”
这问题温兰叶实在不好作答,只说:“既然是宫长认可的人……”
“不不不。”蔺长鹤的表情看上去很纠结,嘴唇张了合合了张,一直没把话说出口。
倒是一直哑巴的蔺长昭出声了:“我们是走后门进来的。”
温兰叶想,好巧,他也是。
所以算是了解同行,他转变成了蔺长鹤的盘问模样,追问:“什么后门?”
蔺长昭抬起一张冷漠的脸,指指她哥,又指指自己,突然笑了,笑得很灿烂,看上去非常开心,说出来的话特别吓人:“我们是皇帝私生子。”
温兰叶:“?”
蔺长鹤:“?”
到那时,他对蔺长昭的印象变成了:挺好看一孩子,如果不说些鬼话就更好了。
蔺家兄妹在年少的他眼里没一个是靠谱的,一个行迹浪荡,一个鬼话连篇,和那个浪荡子结交估计是他此生最后悔的决定。
想到这里,温兰叶忽然笑了一下。
蔺长昭听见他的笑声,觉得莫名,终于舍得回身看他,上上下下打量一遍确认他没有失心疯之后开口询问:“笑什么?”
“刚刚想起,你从前说……”温兰叶忍着笑,压低了声音,“自己是皇帝私生子。”
蔺长昭:“……”
本来就没有表情的脸看上去更加寡淡,但这种话在皇宫里被说出来还是让她深吸口气,拳头攥紧了。
“语出惊人啊,当时我都信了。”温兰叶装作无辜地笑,“蔺妹妹。”
“还行吧,比不上您,问一句话就回一句假话,有时候善心大发十句假话里有零句是真的。”蔺长昭果断转身,发誓再也不搭理这人。
温兰叶又闷笑一声,过后终于老实了,不再出声。
过了这茬之后总算到了东宫,温兰叶拿出令牌给守在宫殿门口的禁卫军看,顺利将蔺长昭带了进去。
太子的尸体停放在正殿大厅,用木板搭了个简易的台子架着,身上盖了白布。
嗯?这么随意?
蔺长昭在门前停下脚步,从身上翻出来一双手套,低着头戴上,又在门前停留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转头问身旁之人。
“太子妃在何处?”
温兰叶身体靠着门框,垂着头缓气,想了下,道:“太子妃在侧殿,她已认过尸体,未曾发现异常之处。”
“行。”蔺长昭抬脚跨进殿中,这次脚步又停在尸身前,手抬了又放,放了又抬,重复几次一直不去掀开白布。
温兰叶知道她不是什么会怕尸体的人,胆子并不小,做出这般犹豫姿态倒是让他失笑,不过他实在累了,多走几步路都扯得整个人疼,所以他没打算进去,只在门外问话:“怎么了,这不是有手套隔着么?”
蔺长昭又直勾勾盯了会儿白布,没回应温兰叶,但终于是拉开了白布,太子是中毒死的,所以首先就往脸上看,其嘴唇乌紫,中毒之相。
手上用力将白布一口气扔到床尾,她低头扒开太子的口腔,粗略地看了下,随口问外面的人:“御医说了中的什么毒吗?”
啧,好臭,蔺长昭面不改色地托着尸体下颌将嘴给他合了回去,有些后悔,刚才还是应该找个蒙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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