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Level 11的第一件事,一如既往,是去集会。

集会还是老样子。塑料顶棚、防水布、彩色小彩灯。地面上铺着防水布和纸板和直接摊在地上的货物。人多,肩擦着肩,有人在吆喝,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在吵架,有人在劝架。永康从人群中穿过的时候,有好几个人朝他点头打招呼。不是认识,是面熟。他在这地方进进出出也有好些回了,每次来都直奔皇家口粮收购点,换完就走,从不闲逛。但他那张脸,那件深灰色冲锋衣,那个左胸有一块方形的、针脚不太整齐的补丁,已经在集会的一些摊主和常客中间混了个脸熟。

“哟,小老弟又来啦?”卖皇家口粮的胖男人看到他,把抹布往肩上一搭,从餐车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全是面粉,鼻头上也沾了一点。“这次多少?”

永康把四块皇家口粮从背包里拿出来,排在台面上。透明的矩形方块,在灰白色的天光和彩色小彩灯混杂的光线下泛着琥珀色的、温润的光。

胖男人数了数,在本子上记了一笔。“一百二。老规矩,寄存?”

“存。”

胖男人撕了一张凭证给他。一百二十瓶杏仁水。加上之前的一百五十瓶,一共二百七十瓶。离四千瓶还差三千七百三十瓶。他把凭证塞进内袋,拉好拉链。转身要走的时候,胖男人叫住了他。

“哎,小老弟,我跟你说个事。”

永康停下来。胖男人从餐车后面绕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一边擦手一边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

“你最近小心点。有人打听你了。”

永康看着他,没有问是谁。

“不知道是谁,没见过。前几天,一个女的,戴墨镜,问了几个摊主,知不知道一个穿灰色冲锋衣的小孩,总来卖皇家口粮。”胖男人把抹布塞回围裙口袋里,“我什么都没说。但是你那件冲锋衣太打眼了,那补丁,谁看了都记得。”

永康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胸的补丁。那块补丁是无羁探险者基地的人帮他缝的,针脚不太整齐,线头没有收干净。这些日子他一直穿着它,没换过。他点点头,从背包里翻出那件压在最底层的旧校服外套,套在冲锋衣外面,拉好拉链。

“谢了。”

胖男人摆摆手,回去继续擦桌子了。

永康在集会旁边的公寓楼租了一间房。

不是老钱带他看过的那栋爬满常春藤的,是另一栋,更靠近集会入口,更方便。房间在四楼,不大,十来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朝西——如果Level 11有西的话——窗帘是浅灰色的,棉麻的,很薄。灰白色的天光透过窗帘,在房间里铺了一层均匀的、没有阴影的光。

进门的正对面有一面镜子。不是那种镶在墙上的大镜子,是那种立在角落里的、窄长的、带木框的穿衣镜。镜子有些年头了,水银面有几处黑斑,像什么古老的星图。

自己站在那面镜子前面。

镜子里的人比自己记忆中高了很多。不是“感觉上”高了很多,是真的高了。他记得自己在Level 0的时候,穿着育才中学的校服,站在黄色走廊里,头顶的日光灯管离他很近,近到他觉得伸手就能够到。现在他离那盏日光灯管已经很久了,很远,但镜子里的自己给了他一个具体的数字。他转过身,背对着镜子,用右手在头顶比了一下,再转过身来看。一米八。也许不到,但差不多了。来后室小一年了,也到了该长个子的时候。十五到十六岁,一年长几厘米,正常。但这一年里他经历的那些事,那些走廊、管道、发电站、酒店、雾、幼儿园,大概也帮了忙。

脸没怎么变。浓眉毛,高鼻梁,下巴比从前略尖了一些。不是瘦了,是脸上的婴儿肥消了,下颌线比以前清楚了。眼睛没变,还是那样,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像在想什么很重的事情,笑起来的时候——他试着笑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眼睛眯起来。好看。不是“惊为天人”的那种好看,是“看着舒服”的那种。他对着镜子看了几秒钟,把表情收了回去。

身材。他把校服外套脱了,冲锋衣也脱了,只剩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在集会买的,两瓶杏仁水,棉的,洗了几次有些缩水,贴在身上。肩比从前宽了,胸口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不是刻意练的,是在那些层级里跑、爬、翻、滚、扛物资箱、端冲锋枪,日积月累磨出来的。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肩膀,想起赵强第一次见他时说“你长高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赵强不在了。他摇摇头,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抓起床上的短袖套好。

健身房。Level 11应该有健身房吧?这么大的城市,这么多人,总有人想锻炼身体。他决定去找找看。

接下来的几天,他几乎把Level 11的商业街和集会周边走了个遍。健身房没有找到,阿尔戈斯之眼的办事处倒是找到了。

那栋建筑在商业街的尽头,一栋灰色的、三层的、方方正正的小楼。外墙是石材的,浅灰色的,表面有水渍和青苔。入口是一扇旋转玻璃门,门楣上方嵌着阿尔戈斯之眼的标志——一只眼睛,三角形瞳孔,没有眼皮。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大厅不大,地上铺着深灰色的防滑瓷砖,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后室层级地图,地图上用不同颜色的图钉标记着阿尔戈斯之眼的办事处分布。前台坐着一个年轻女人,短发,戴眼镜,正在用电脑。她看到永康进来,抬起头。

“你好,请问有什么事?”

“我想报名。”永康说。年轻女人扶了扶眼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报名?你多大了?”

“十六。”

“十六岁可以报名候选者。但你得先通过面试。”她指了指旁边的走廊,“走到头右转,第三间办公室。陈组长在。”

面试很简单。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问了他几个问题——叫什么名字,从哪来,为什么想加入阿尔戈斯之眼。永康回答得很流畅。名字,年龄,从Level 0一路过来的经历,想加入的理由——他没有说实话,他说的是“我想为后室的秩序出一份力”。中年男人听完,沉默了几秒,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放在桌上。

“填一下。明天来训练。”

他知道候选人可以免费使用阿尔戈斯之眼的训练设施。他不需要加入他们,不需要为他们做任何事,只需要挂一个候选人的名头,就能名正言顺地进去训练。他拿起笔,在表格上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永康。十六岁。从Level 0来。

他以为训练会很简单。毕竟他已经在这鬼地方摸爬滚打一整年了,什么样的苦没吃过。Level 2的管道,Level 3的黑暗,Level 5的七天搬运,Level 9的十天勘探,Level 389的幼儿园,Level 188的百窗庭。他觉得自己已经够强了。

错了。

第一天早上六点,有人捶他的门。不是敲,是捶。他光着脚跑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光头大汉,穿着阿尔戈斯之眼的灰色训练服,胸口的标志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反着暗淡的金属光泽。

“新来的?六点集合。迟到了。”

“现在才——”

“五分钟后操场集合。跑五公里。然后上肢力量。然后格斗基础。然后——”光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件夹,“你今天还有射击和野外生存。晚上八点结束。”

晚上八点。一天十四个小时。

永康站在那里,看着光头走远的背影,在心里默默收回刚才那句“已经够强了”。不够。差远了。在这个鬼地方,永远都不够。

两个月的训练,每一天都是从六点开始的。

跑步。五公里。十公里。负重跑。越野跑。跑完吐,吐完跑。上肢力量。俯卧撑,引体向上,卧推。不是健身房那种健身——是格斗需要的力量训练,每组做到力竭,休息三十秒再来一组。格斗基础。拳法,腿法,摔法,地面缠斗。他被打趴下过很多次,然后爬起来,再被打趴下,再爬起来。

射击。不是他在Level 5家政服务前哨站学的那些基础操作。是真正的战术射击——移动靶,多目标,弱手射击,掩护射击。他把92F拆了装,装了拆,直到闭着眼睛都能在几秒内完成分解结合。野外生存。在没有食物的情况下去寻找食材,辨别哪些东西能吃哪些不能吃,用有限的工具生火、搭庇护所、取水。这些他在后室的那些层级里其实已经做过无数次了,只是从来没有系统性地学过原理。现在有人告诉他,你之前在管道里喝杏仁水是对的,因为管道里的水不能喝——那个道理他不一定需要人教,但如果更早点知道,可能很多事不会那么莽撞。

晚上八点,训练结束。他拖着身体回到出租屋,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灯,灯在他右手边的墙上,开关在门口。他不想起来关灯,就把冲锋衣蒙在脸上挡住光。

他又想起了那个光头第一天说的那句话——“晚上八点结束。有事可以提前走,没事就练完。”两个月,他没有一次提前走。

两个月后,他申请取消了候选人资格。

“为什么?”前台那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看着他,“你训练成绩挺好的。陈组长上次还夸你进步快。”

“我当初来训练就是为了学东西,学完了就走。”永康把表格推过去。

年轻女人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把表格收进了抽屉里。她大概见过很多这样的人。

永康走出阿尔戈斯之眼办事处的时候,阳光透过灰白色的天光照在他的肩膀上,暖洋洋的。他站在那里把这两个月学到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近身格斗——拳、腿、肘、膝,从站立到地面,从主动进攻到被动防守。拳法方面学得尤其扎实,直拳、摆拳、勾拳,每个动作都拆解到关节和肌肉,然后重新组装成出拳的动作。枪械——比从前快得多。以前换弹匣需要七八秒,现在三秒。弱手射击从完全不会练到能在一定距离内打出不错的散布。求生技巧——取水,生火,搭庇护所,辨认可食用植物。更深层的东西他没有权限,也没有时间去学。那些关于后室本质的、关于层级生成的、关于实体行为模式的理论课程,需要至少半年的候选人考察期,然后还要通过正式成员的内部选拔。他不打算走到那一步。

两个月,够了。

他在Level 11的街头听到了地下拳馆的事。不是刻意打听的,是吃饭的时候听到隔壁桌有人在聊——奖金,还有报名。他记下了时间和地址。不是为了钱,他现在的杏仁水够用一段时间,不需要靠打拳来赚。他只是想知道自己这两个月到底练成了什么样。在阿尔戈斯之眼的训练基地里,他对练的对手都是内部成员,那些人的水平他心里有数。但那些人是“好”的,是教他的,是陪他练的,不会真的下死手。他需要一个地方去检验自己的真实水平。一个没有人会让着他的地方。

地下拳馆在商业街北侧的一条窄巷尽头。没有招牌,没有门牌,只有一扇灰色的铁门,门上用黑色喷漆写着一个拳头——不是实物的拳头,是拳头的轮廓,五根手指粗短的轮廓线。

他推门进去。里面很大,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地面上铺着深色的泡沫地垫,墙壁上挂着沙袋和拳靶,角落里有一个很简陋的擂台,用绳索和铁柱围成。观众不多,大多是参加比赛的选手和他们的朋友,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常客的人,靠在墙边抽烟聊天。

报名处是一个小桌子,桌后面坐着一个大姐姐。三十来岁,短发,耳朵上戴着好几个耳环,左眉尾有一道疤。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背心,肩膀很宽,手臂的肌肉线条像刻出来的。她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地敲着,指甲很短,没有涂颜色。

永康站在桌子前面,把一张写着姓名和年龄的纸条放在桌上。

大姐姐低头看了一眼纸条,又抬起头看了一眼永康。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又往下移,扫了一眼他的肩膀、手臂和胸口的轮廓。冲锋衣穿在外面,看不太出来,但她似乎在职业范围内观察到了一些线索。

“你?”嘴角往上牵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在跟我开玩笑”的表情,“小朋友,这里不是兴趣班。”

自己最烦这种语气。不是因为她看不起他——他可以接受被人看不起,那没什么。是因为那种“上级对下级”的指令性口吻。仿佛她天然有资格判断他行不行,仿佛他需要她的允许才能去尝试。这种语气他在前厅听了十五年——从父母嘴里,从老师嘴里,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nmxs8.cc】

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