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林守义点破老宅阴邪隐患后,不过短短两日,后院老槐树的阴气,便愈发肆无忌惮,疯狂滋长,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往宅子里蔓延,整座林家老宅,彻底被一股刺骨的寒凉包裹,连正午最烈的日头,都晒不散这份阴冷,驱不走这份沉闷。
往日里,老宅的阴冷只是悄无声息地渗透,让人浑身发闷、精神不济、做事乏力,可这两天,阴气已然浓重到,即便肉眼无法看见,也能切身清晰感知的地步。墙角、桌底、屋檐下、院落角落,处处都透着沁骨的寒意,家人坐在屋里做活、歇息,即便裹上薄外套,依旧觉得后背发凉,浑身汗毛直立,总感觉有双无形的眼睛,在暗处默默盯着自己,心神难安,坐立难安。
最让人揪心、最让家人慌乱的,是家中的幼童,再次受到了阴气的侵扰。
林建国与刘桂兰的儿子林浩,今年不过五岁年纪,正是活泼好动、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从前天黑了都敢在院子里乱跑、玩耍,从来不知道害怕。可这几日,一到夜幕降临,太阳落山,便吓得死死钻进母亲怀里,浑身发抖,脸色发白,不敢出门半步,连院子都不敢踏足。
每到夜半更深,全家陷入熟睡,阴气最盛的时候,林浩总会毫无征兆地突然惊醒,瞪大双眼,眼神惊恐,朝着后院老槐树的方向,撕心裂肺地啼哭不止,哭声尖锐、沙哑,带着孩童独有的无助、恐惧,像是看见了什么极为可怕、超出认知的东西,怎么哄都哄不住。
孩子哭得满脸通红,声音嘶哑,浑身冒冷汗,小小的身子不停抽搐、发抖,紧紧抱着父母的脖子,不敢松手,直到天快蒙蒙亮,旭日初升,阳气渐盛,阴气渐弱,才筋疲力尽地昏睡过去。
一连两晚皆是如此,孩子被折腾得面色苍白、精神萎靡、食欲不振,原本圆乎乎、红润的小脸,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没有一丝血色,看得刘桂兰心疼不已,整日以泪洗面,束手无策。
不止林浩,就连林守义寄居的这具孩童身躯,林念祖,也会本能地受到阴气侵扰。毕竟身躯年幼,阳气不足,即便体内是耄耋魂魄,可肉身依旧会被周遭的阴邪气息影响,夜里偶尔会眉头紧蹙,睡不安稳,嘴角发出细碎的呢喃、哼唧,显然是被阴气扰了魂魄,不得安宁。
林家众人彻底慌了神,再也坐不住了。
他们看着孩子夜夜啼哭、饱受折磨、日渐消瘦,看着老宅阴气一日重过一日,心中既心疼、又惶恐、又无奈。之前对林守义的疑虑、顾虑,在实打实的怪事、孩子的痛苦面前,渐渐开始动摇、瓦解。
可即便如此,他们依旧放不下心,让一个六岁稚子,去直面那些阴邪、诡异之事,依旧担心老祖宗的身躯安危。
林国柱整日眉头紧锁,愁容满面,四处托人打听,想请周边懂行的风水先生、道士、神婆来老宅做法,化解阴邪,疏通地气。可偏偏事与愿违,接连联系了两个人,要么是外出云游不在本地,要么是听闻青溪村林家老宅的情况,感知到阴气深重,直言自己道行不够,功力浅薄,不敢轻易上门,怕惹祸上身,只能婉言拒绝。
一时间,林家陷入了无计可施、走投无路的绝境,全家人都被笼罩在恐惧、焦躁、无助之中,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安稳,整日人心惶惶。
林守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心中已然有了决断,再也没有丝毫迟疑。
家人的顾虑、担忧,他心知肚明,可眼下阴气肆虐,幼童受扰,家宅不宁,再拖延下去,只会让阴邪之气愈发根深蒂固,与老宅气场彻底纠缠在一起。届时不光孩子要受更多苦楚,大人的身体、气运也会被彻底蚕食,后果不堪设想,再也难以化解。
他不再顾及族人的担忧、阻拦、顾虑,不再与众人过多商议,当即下定决心,今夜,便是解决老槐树阴邪的最佳时机。
夜色渐深,青溪村彻底陷入寂静,家家户户熄灯入眠,只有零星的犬吠,在空旷的村落里回荡,更显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林家老宅里,灯火早已熄灭,家人都因连日操劳、忧心忡忡,早早睡去,只偶尔传来几声孩童细碎的呓语、哭闹,以及众人压抑、疲惫的呼吸声。
林守义躺在小床上,双眸清亮,毫无睡意,周身气息沉稳。待到感知到全家都已进入熟睡状态,没有丝毫动静,才轻轻掀开薄被,悄无声息地起身下床。
六岁孩童的身形娇小,脚步轻盈,踩在老旧的木质地板上,没有发出半分声响,如同暗夜中悄然行动的影子。他动作娴熟又沉稳,全然不像普通孩童那般毛躁莽撞,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穿过昏暗的堂屋,径直走向供奉先祖牌位的侧屋与厨房。
今夜他要用以镇邪安魂的,并非什么名贵法器,只是民间最寻常、家家户户都能寻到的三样物件:香火、糯米、黄纸。
香火取自祠堂先祖牌位前,常年受血脉香火滋养,自带纯阳正气,可震慑散碎阴邪、安抚流离魂魄;糯米性温属阳,能吸附阴寒、中和怨气,是乡间驱阴安神最稳妥的好物;黄纸质朴无华,可画简易安魂符,用来引导阴气散逸,而非强行镇压、伤损阴灵。
林守义轻车熟路,先走到先祖牌位前,取了三支供香揣入怀中,又到厨房米缸里,抓了一小把干净糯米,最后在杂物柜抽屉里翻出一叠裁好的黄纸。他将三样东西小心收好,动作有条不紊,眼底没有半分孩童该有的贪玩与怯懦,只有历经世事的冷静与笃定。
一切准备妥当,他转身朝着通往后院的小门走去。
越靠近后院,周遭的温度便越低,刺骨的阴冷顺着衣领袖口往骨头缝里钻,空气里混杂着腐朽落叶与浓重的阴气,压抑得人胸口发闷。寻常孩童走到这里,怕是早已被这股阴寒吓得放声大哭、转身逃窜,可林守义面色平静,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活了八十九年,年轻时走南闯北,乡间阴邪、山野诡事见得太多,深知这槐树下盘踞的不过是一群无家可归的孤魂,并非作恶多端的凶煞厉鬼,只是长久贪恋此处阴凉,才在此栖息不散。它们惊扰家人,并非有心害人,只是魂魄虚弱、无处可去,被宅院阳气与生人气息惊扰,才无意识地冲撞家中幼童。
对待这类孤魂,最忌强行镇压、焚烧打散,一旦怨气被逼急,反倒容易酿成大祸。唯有以温和之法安抚、引导,给它们指一条安稳去路,方能阴阳两安,互不侵扰。
林守义抬手,轻轻推开那扇老旧的木门。
“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门一开,一股浓烈的阴冷黑气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人裹挟其中。
夜色下的老槐树,比白日里更加狰狞可怖。
粗壮扭曲的枝干向四面八方肆意伸展,如同一只只干枯鬼爪,遮蔽了整片后院的月光,四周漆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树干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黑气,那是多年积攒的孤魂怨气,在夜色中缓缓流动、翻涌,风吹过枝叶,发出细碎又诡异的沙沙声响,像是无数阴魂在低声呢喃、呜咽,听得人头皮发麻。
林守义缓步走到槐树下,稳稳站定,小小的身影在巨大的古树面前,显得格外单薄,却自有一种凛然正气,稳稳压住周遭翻涌的阴气。他闭上双眼,魂魄之力悄然散开,以阴阳感知细细探查,清晰地触碰到七八道微弱、蜷缩的魂体,它们依附在树干、枝叶、树根各处,气息微弱,带着浓重的漂泊与不安,没有丝毫恶意,只是本能地蜷缩、躲藏。
心中了然,林守义缓缓睁开眼,不再迟疑,按照民间古法,一步步布下安魂法阵。
他先取出怀中的糯米,弯腰以孩童的姿态,沿着老槐树根部,一圈圈均匀撒下,米粒颗颗分明,围成一个规整的圆形,将整棵槐树牢牢圈在其中。糯米落地的瞬间,周遭萦绕的黑气下意识向后退缩,像是惧怕这股纯阳之气,原本躁动翻涌的阴气,瞬间平缓了许多。
接着,他取出黄纸,以指尖为笔,借着自身微弱的魂魄阳气,在黄纸上画出一道古朴简易的安魂引阴符。符纹线条简单流畅,没有花哨的镇杀纹路,只有安抚、接引、散逸之意,意在劝离而非驱逐,温和而非强硬。画好后,他将黄纸轻轻贴在槐树主干正中位置。
最后,他取出三支香火,摸出随身藏好的小火折子,将香点燃。
三缕袅袅青烟缓缓升起,纯阳的香火气息瞬间在阴气浓重的后院散开,如同暖阳刺破寒雾,一点点消融着周遭的阴冷,将萦绕不散的黑气逼得缓缓后退。
林守义双手捧着点燃的香火,对着老槐树微微躬身,稚嫩的嗓音压得平稳低沉,带着老者独有的悲悯与厚重,在寂静的夜里缓缓传开:
“诸位流离魂灵,我知尔等无家可归,久困乡野,无香火供奉,无亲人祭奠,只得在此槐树之下暂避休憩,并无害人之心。”
“然此地乃是阳间人宅,阴阳殊途,尔等长久盘踞,一则扰我家人安宁,二则耗损自身魂体,久滞不散,终会魂飞魄散,再无轮回之机。”
“今夜我布下安魂之阵,不毁尔等魂体,不夺尔等气息,只引尔等前往村外荒冢之地,日后我自会吩咐族人,逢年过节多备一份香火纸钱,供尔等栖身安息,莫要再贪恋此处,耽误归途。”
话音落下,他将三支香火稳稳插进糯米圈正中的泥土里。
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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