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十,丑时。
姮娘在梦里急得直哭,猛地睁开眼,小身子还一抖一抖的。
她梦见,阿爹阿娘把她丢弃在清晏别苑,然后双双离开,再也不要她了!
醒来后的姮娘,紧紧拽着自己的小夏凉被,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和茫然。但她很快意识到,床上只有她一个人,阿娘不在这里。
阿娘不在这,阿娘去哪了?
她明明记得,是和阿娘一起睡的……
这几天,玉微瑕都没有好好睡上一觉。大部分时候,她在陪伴祁寅川。小部分时候,她陪着姮娘入睡。等姮娘睡熟后,她再去陪伴祁寅川。
房间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兽藏匿在深渊里,正蓄势待发,张口欲吞。只待时机一到,就将姮娘吞进腹中嚼碎,渣也不剩。
姮娘坐在床上,将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害怕、惊恐、委屈……各种情绪憋在她的心里,令她心里不舒服极了。
她还年幼,并不懂得调节这些情绪。而会帮助她调节的阿娘,现在却不知道在哪。
阿娘,阿娘……
姮娘瘪了瘪嘴,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她“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阿娘,阿娘!呜呜,呜呜哇,呜哇……”
姮娘越哭越急,她从来没有哭得这么凶过。她的哭声惊醒了地上打着铺盖的黄姑和银杏,二人不顾身上的疲惫,赶忙起身,点蜡烛的点蜡烛,去床上哄姮娘的哄姮娘。
然而,无论黄姑怎么哄,都无法让姮娘停止哭泣。
随着灯火亮起,姮娘窝在黄姑怀里,哭声渐小,她抬头,啜泣着问黄姑:“阿娘呢,我阿娘呢?阿娘是不是……不要我了?阿爹也是,他都不理我了……”
“怎么会呢?”黄姑想到祁寅川的情况,勉强一笑,拍着姮娘的背,言不由衷,“怎么会不理姑娘?姑娘可是主君和主母的心肝儿呀。主君,主君明日就会来了……”
这句话却惹恼了姮娘,她隐隐知道祁寅川不会来,也讨厌黄姑这样糊弄她。
姮娘推开黄姑的手,怒瞪着黄姑,质问她:“你骗我!那我阿娘为什么不在这里!那我阿爹为什么不在这里!我阿爹才不会来!我不要你!我要我阿爹阿娘!”
说罢,姮娘从床上跳下来,只穿着寝衣,鞋袜也不穿,就推开了虚掩着的门。她仗着人小跑得快,又记熟了路,一溜烟跑到了侧院。
夜空中正高高悬挂着一轮盈凸月,将满未满,将圆未圆。清辉如霜,洒落在大地上,映出姮娘小小的影子。那月辉笼罩着她,就像她父亲的抚摸。
另一侧。
黄姑没能拦下姮娘,心中惊骇万分。她与银杏相视一眼后,随便披了件外衣,就去追姮娘。银杏胡乱穿了鞋,也火急火燎地跟了去。
姮娘才不管黄姑和银杏,她小心翼翼地穿过人群,不让他们发现。她赤着脚跑到正屋的廊檐下,却推不开那扇紧闭的门。
门边不似外面那么拥挤,只零零散散地站着几个人。
一个是“没有头发”,一个是“二叔”,一个是“笑脸”,姮娘好像见过他,又好像没有。对了,还有“坏人”,他也在这。
姮娘站在原地,犹豫了很久,不知该找谁。她想着,这两天都跟“坏人”在一起,于是,她还是走到“坏人”身边,扯了扯他的衣袖,抬起头,脆生生地命令:“……给我开门。”
贺兰礼的瞌睡虫被姮娘给赶跑了一半,似梦非梦间,下意识地,他遵循着这两日的习惯,伸出手,一下就把姮娘给薅了过来!
姮娘冷不防被提了起来,当即惊慌地大叫了一声:“阿娘——”
然后,在贺兰礼的另一只手伸过来时,姮娘张开嘴,小小的虎牙对准了他虎口上的肉,快狠准地咬了上去。
“嘶——”
不出意外的,贺兰礼又被咬了。
他疼得清醒过来,赶紧松开了手。他定睛一瞧,才发现,自己一不小心,又抓住了姮娘这个小崽子。
此时,姮娘退后到了觉的身边,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贺兰礼。贺兰礼看到她的眼神,头都大了,手上被咬的地方都在作痛。
这都叫什么事?
黄姑和银杏又姗姗来迟。
银杏赶紧给姮娘穿上鞋袜。
贺兰礼按捺不住心头的怒火,气得踹了黄姑和银杏两脚:“狗奴才,孤说的话,你们都当放屁么——”
蓦的,屋内传来声音,贺兰礼不由望向屋内,咒骂声也戛然而止。
-
屋内,是一片静谧与温馨。
祁寅川失神地望向窗棂,在那里,一缕月光漏了进来。他继续瞧,月光化为银丝,悄悄落在了玉微瑕的发间,与青丝紧密地纠缠。
今日,是七月初十呀。
是盈凸月。
祁寅川心中有些遗憾,却也有种果然如此的安然。
如他这般的人,就像盈凸月,将满未满,总是有差一点的遗憾。
但若是死后,能化为一缕月光,再成为一片月纱,落在玉微瑕身上,岂不是与她再次相拥?
那样,即使死,也算不得枉然。
这时,一声尖锐、稚嫩且不安的“阿娘”,从屋外传来。
玉微瑕立即看向门口,惊讶地与祁寅川说道:“怎么回事?现下才丑时,姮娘怎么醒了?她怎么跑到这里了?黄姑呢?银杏呢?我是看着她睡熟的……”
祁寅川也不知缘由。
但他猜测:“一定是出了什么意外,使得她受惊醒来。她正需要我们,阿玉,让姮娘进来……”
玉微瑕点头,转而对门口扬声道:“让姮娘进来。”
“嘎吱”一声,门被缓缓推开,慈蔼的了觉大师牵着姮娘跨过门槛,进到了内室之中。
姮娘一见到玉微瑕和祁寅川,顿时两眼泪汪汪,她甩掉了觉枯瘦但温暖的大手,朝前跑去,扑进了玉微瑕的怀里。
玉微瑕被她撞得往后仰,缓过劲后,她抱住了姮娘。姮娘用小脑袋蹭着玉微瑕,吚吚呜呜地在她怀里小声哭着。
哭够了,她才从玉微瑕的怀里钻出来,委屈地看着祁寅川与玉微瑕,怯怯地说:“我做梦了,梦见阿爹和阿娘不要我了,呜呜……”
姮娘的话,像一记重锤,砸在玉微瑕心口,压得她几乎喘不上气,引得她也哭了起来。母女二人哭了许久,眼眶都红透了,肿得像核桃。
玉微瑕换了个方向,不与姮娘对视,她咽下心中的酸涩,哄着:“怎么会呢,阿娘和阿爹……怎么会不要姮娘呢?我,我们……会永远陪着姮娘,不离……不弃。”
说到最后,玉微瑕已然哽咽。
等她好不容易安抚完姮娘,将她哄睡时,已接近寅时,天也快亮了。玉微瑕想与祁寅川独处,陪着他看太阳升起,故而把睡熟的姮娘,递给了觉。
了觉稳稳地接过了姮娘,迟疑片刻,对玉微瑕说了句玄之又玄的话:“这世间的缘法,总是定好的,亦是凡人无法参透的。珍惜就好,切莫贪求,更勿我执。”
玉微瑕还没反应过来,了觉就叹息一声,抱着姮娘离开内室了。
等了觉出来,黄姑和银杏要将姮娘抱回去,了觉却无声地摇了摇头。问他,他只说:“为人子女的,自然要留一留。”
姮娘和了觉一走,内室又归于平静。
“阿玉。”祁寅川似有所感,“我好像,真的到了,弥留之际。”
玉微瑕眼泪簌簌,颤着身体,艰难地摇头:“不许胡说,且等一等,太阳就出来了。”
“可我,从来与太阳无缘。”
祁寅川用力地偏过头,眼角的泪珠沁出,滑落在了婚书与和离书上。在这临终之际,他不断诉说着自己的悔意。
“阿玉,我好后悔啊。”
“若我早知道,我会死得这么早,我一定早早就给你们母女找好出路。”
“还有孩子。”祁寅川说话断断续续,费了很大的力气,“我以为,我会没有孩子。所以,当姮娘降生,我喜不自胜,视她为珍宝。当然,现在也如此,可……”
祁寅川的声音含糊不清,像是从远处传来:“……可,如果她是个男孩,你们才会有……安身立命的资本。我,我,糊涂……居然将你们母女,推向如此艰辛的……的境地。”
“我不知……”祁寅川的眼睛半阖,像是要睡着,“你的户籍,会,会在哪……在祁氏,会做,一辈子的望门寡。在岳父家……你与姮娘……皆为女子……又,又……会,被……会被族人侵夺家产,无依无靠……”
随着话音落下,祁寅川慢慢地合上了双眼,手也无力地放下。
玉微瑕泣不成声,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见到祁寅川闭上了眼睛,她浑身一僵,急切地抓住他的胳膊,拼命摇晃着他,声音嘶哑地哭喊着:“醒来,别睡,别睡……”
“你莫担心我与姮娘的来日,我们母女不会遭人欺负的。你要顾好自己,什么侵吞家产,什么望门寡,那都是没影的事……我们母女随遇而安便是,我不信人的运道会差到哪去……”
见祁寅川还不醒,玉微瑕惶恐不安,她疾言厉色,边哭边凶:“你还关心我们母女?你既然这么关心,为何要抛下我们?你为何,你为何……为何不能为了我们……多活几日……”
说到后来,只剩下一片“呜呜”的哭声。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玉微瑕要放弃的时候,祁寅川突然深吸一口气,苏醒了过来。
“阿玉。”
祁寅川温柔地呼唤着玉微瑕。
玉微瑕抬眸,狼狈地与祁寅川对视。祁寅川凝睇着她,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他抬起手,用指腹拭去玉微瑕脸上的泪,然后说:“别哭了,我陪你开日出。”
玉微瑕忍不住用双手握住祁寅川的手掌,她看了祁寅川很久很久,这才低头,瓮声瓮气地应道:“嗯。”
“阿玉。”祁寅川身上好似有了些力气,声音也不再那么无力,“你说,在这个世界上,你……最爱谁?”
“什么?”
玉微瑕被问懵了。
耐心的祁寅川,再次重复了一遍。
玉微瑕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祁寅川,脑海中却是走马观花般的,将所有人都过了一遍,姮娘,父亲,母亲,阿娘,湘宜……
若这个问题放在平时,玉微瑕也许没有答案。
但现在,这个答案,只有一个。
“你。”
“是你。”
是那个,与她夫妻一体、却命途多舛的丈夫,祁寅川。
玉微瑕的回答是坚定的,毫不犹豫的。
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被玉微瑕坚定地选择,同时,被她第一个选择,志得意满的祁寅川笑了,笑得畅快极了,笑得咳出声来,咳得脸都红了。
赌赢了。
他真的赌赢了。
他曾发誓,哪怕拼却性命,哪怕折寿十年、二十年,也要成为玉微瑕最爱的人,这一件事,他终于赌赢了。
喜悦过后,却是淡淡的怅然。
仔细想来,这也没什么好得意的。
不过是伤敌一千、自损八千。
他后悔了。
性命攸关时,才知道岁月的珍贵。
为了陪阿玉一辈子,他宁可不做阿玉心中最爱的人。活着才有用,等所有的人散去,他就是阿玉心里最重要的,那才是实在的。
不像现在,虽然成了她心中的牵挂,却和她阴阳两隔,再也不能相见。有,胜似没有。
舍不得。
当真是舍不得。
“阿玉,你最爱我,我也是。”祁寅川低低一笑,“以我的生命起誓,我爱你,我最爱你了。”
玉微瑕捂住了他的嘴,不赞同地说:“别,别拿自己的性命做赌注。”
祁寅川含笑颔首。
见祁寅川听进去,玉微瑕才松开了手。
祁寅川轻轻地用指腹描绘着玉微瑕的眉眼,就如夫妻闲聊般,说着:“我要好好给阿玉描眉,我要记住你,下辈子,我还去找你。你且放心地长命百岁,我会在奈何桥等你。”
他又宽和一笑:“阿玉,我是说真话,不是说假的。你以后,嫁人也罢,不嫁人也罢,只要好好的就行。你好,就是我好。”
玉微瑕含泪反驳:“不要说这些……你现在可舒服些了……我去叫人,你刚才突然醒了,说不定是好转了呢?”
“……别。”
祁寅川缓声阻止了玉微瑕。
“再陪我一会儿吧……阿玉。”
祁寅川说。
祁寅川感到昏昏沉沉的,意识渐渐要归于虚无。他知道了,他这一闭眼,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却还是有几句没有讲完的话,想要告知玉微瑕。
“阿玉,我爱你。且,这爱,如月之恒,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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