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公输班。他们说我是鲁班。姬姓,公输氏,名班。鲁国人。可在我活着的时候,没有人叫我“祖师”。我只是一个一辈子跟木头和石头打交道的人——一个手里永远攥着工具、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木屑的人。

他们说,我是鲁国人。可天下哪里的工匠都一样——手上带着疤,腰上挂着绳,天不亮就起来干活。

一、斧头

我出生在鲁国一个世代工匠的家里。我记事起,父亲就带着我锯木、凿孔、立柱。我的手很小,握不住斧柄。父亲蹲下来,把斧头放在我手里,让我先习惯它的重量。

他说:“木头,你顺着它的纹理走。你逆着它,它就跟你作对。”

我后来一辈子都记得这句话。木头是有脾气的。你顺着它,它帮你;你逆着它,它跟你较劲。

我十几岁就跟着父亲盖房子。那时候鲁国的房子,梁柱是木头,地基是石头,不用一颗铁钉。全靠榫卯咬合。榫是凸出来的,卯是凹进去的。两块木头一凸一凹,扣在一起,就能撑起一座房子。

父亲从不让我用铁钉。他说——榫卯是木头之间的交情。你把它们扣严了,它们一辈子不松。你用钉子,那是逼它们。

我在那个时代活了很久,大约七十多年。从我出生到我死去,我一直在干活。天下在我的手里,变成了一座又一座房子、一座又一座桥、一件又一件器物。

二、锯子

锯子是我最得意的一件东西。

有一次我上山砍树。山很陡,路很滑。我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摔了一跤,手撑在地上,被一片草叶划破了。

伤口不深,但很疼。我蹲下来看那片草——叶子的边缘长着一排细密的锯齿。我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又一道口子。那一刻我忽然想——如果我也做一片这样的铁片,装上一个木柄,是不是就能用它来割断木头?

我做了。锯子就这样出现了。

后来我做过很多工具。刨子——把木头表面推平。钻子——在木头上打孔。凿子——挖槽。曲尺——量直角。墨斗——弹一条直线。每一件都来自一个细小的瞬间。来自一片草叶、一块石头、一根树枝。天下所有的发明,都只是某个平常的瞬间里,你忽然睁开了眼睛。

三、云梯

后来楚王派人来请我。

楚国在南方,比鲁国大得多。楚王想打宋国,需要一个能攻城的器械。我造了云梯。很高,可以搭在城墙上,士兵顺着爬上去。

云梯造好的那天,楚王站在下面仰头看,很高兴。我看着那座高高的梯子,忽然觉得它很轻。一片草叶可以发明锯子,一架云梯可以攻下一座城。好的工具可以造房子,也可以杀人。工具本身没有善恶。善恶在人。我造了云梯,我把它交给了楚王。我以为这就是结局了。

直到墨子来了。

四、墨子

墨子从鲁国来。他走了十天十夜,脚底磨出了血泡,用衣服撕成布条裹着走。他站在我面前,看着我,没有寒暄。他说:“你不能帮楚国打宋国。”

我说:“我已经造好了。”

他说:“你能造,我也能防。”

楚王让我们比试。我们在楚王面前推演攻防。我把云梯架上去,他用滚木擂石砸下来。我换撞车撞门,他用烟熏,堵住了缝隙。我换地道,他往里灌水。我换了九种方法,他挡了九次。

我最后说:“我还有最后一招,但我不说。”墨子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杀了我。可我告诉你——我的弟子禽滑釐等三百人,已经拿着我的守城器械,在宋国的城墙上等着了。”

楚王收回了攻宋的命令。墨子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他走得很慢,脚上的伤还没好。我造了一架可以攻城的梯子。他用十天十夜的脚程和三百个弟子,把它变成了一堆废木头。从那以后我不再为战争造器械了。

五、墨斗与曲尺

我造过很多其他的东西。

墨斗,用来弹线。一根线蘸了墨,绷直,一弹,一道笔直的黑线就留在了木头上。曲尺,量直角。刨子推平木头表面。钻子打孔。凿子挖槽。锯子割断木头。石磨磨粮食。锁——把门锁住。伞——下雨天挡雨。木鸢——一只木头做的鸟,据说能在天上飞三天三夜。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什么都能造。后来我才明白——我造了那么多东西,没有一样是真正属于我的。锯子会被人用,曲尺会被人用,墨斗会被人用。我走了之后,它们还在。它们比我活得久。

六、斧头的声音

我老了以后,不再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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