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巷边的亮窗一扇扇暗下,车灯晃过街角的垃圾桶和流浪狗,缓缓驶入。

白求安把小货车停在楼下,捏着肩膀摸黑上楼。

客厅的灯还开着,家里安静得有些寂寥,薄毯上丢着几本绘画书,装满蜡笔的绿纸船放在沙发的枕头上,有一只陌生的黑色书包靠在旁边。

出门时还算体面的黑夹克被钢筋蹭破好几个洞,他满身都灰扑扑的,累得大脑宕机,麻木地扫了一眼,挪着步子去给小雨亮灯的房间关灯。

小雨怕黑,等不了他回家就会开着灯睡,只要他晚归,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给她关灯。

他扶着门框随意瞥了眼她有没有踢被子,摸到开关的手一顿,慢半拍地想起小雨旁边的女孩应该是谁。

林长焱垫着一只手臂侧躺在小雨身边,半边身体露在被子外,搭在被子外的手里还拿着一本安徒生童话。

小雨埋在她怀里,一只手紧紧抓着她的毛衣前襟,睡得脸蛋红扑扑的。

白求安靠着门框走了会儿神,放轻手脚走到塑料布搭成的衣柜前取了一身换洗的衣服,带上门走了出去。

他去厕所一边换下脏衣服,一边给刘兴义拨去电话。

现在已经快十一点了,忙音没响多久,那头就呼哧带喘地接起了电话。

白求安:“搞什么鬼,你怎么把你妹留在这儿了?”

“你回来了哥,”刘兴义立马扬声道:“我现在马上来接她,快到了快到了。”

他“嗯”了一声,嗓音带着嘶吼过的沙哑:“你来接一下吧,我今天有点累,就不送你们了。”

“我来我来,还有十分钟就到!”

“行。”

他挂了电话,赤着上身把头伸到水龙头下随便冲了两下,顺便洗了把脸,扯过挂在墙上的帕子揩了揩,整个人也清醒不少。

家里的电暖炉用了太久,这段时间还能凑合,过两天再冷下去就不行了……他合计着买个大一点的电炉,去年小雨过年前那段时间高烧反复,说不定就是冻出来的。

但一个大点的电炉得要好几千,二手的也不便宜,再加上烧电,又是另一笔开销。还有白俊生,他和他那群狐朋狗友一到冬天就各自逃难,他自然不会安稳地找个角落自生自灭,不知什么时候又会找上门来……

过冬过冬,大概就是会有人过不去的意思。

他撑着洗手台疲惫地叹了口气,抹把脸换上干净衣服,一出去就看到背着黑书包、端端正正坐在沙发边上的林长焱。

“安哥。”她一听到声音就弹起身来,神色拘谨得像是要给他敬个礼。

白求安被她这板正样唬得一愣,很快反应过来,打趣道:“什么安哥,你和我们很熟吗?坐你的,兴义很快就到。”

林长焱被自己的话梗了一跟头,两手搓着裤腿讷讷道:“不好意思,那天我有点不讲理了。”

“哎没没没,别这样,我逗你玩的,”白求安真是拿老实人没办法了,坐在她对面扯开自己的铺盖,“今天麻烦你和兴义了,小雨没闹你吧?”

“没有,小雨很乖,特别机灵,”她坐下来搓着膝盖,垂头道:“比我强多了。”

白求安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闻言随意笑了下,“是嘛,看来她表现不错。”

掌心摩挲着裤腿,她小声问:“……我听小雨说她七岁了,年龄也到了,不是可以上一年级了吗?”

“嗯,小雨是七岁了,本来也想直接让她读一年级的,但老师说她基础比较差,怕跟不上,所以还是决定让她再上一年学前班。”

“是这样……”她看着他努力坐正的姿势,反应过来沙发就是他休息的地方,想起他在工地累了一天,坐立不安道:“那个、安哥,要不你先休息吧,我出去等我哥就好,现在也晚了……”

白求安被她的善解人意弄得哭笑不得,索性抱臂倒在枕头上,闭着眼睛低声道:“你觉得我会让你站在外面等吗?坐你的吧,别管我自在点,我不扣你分。”

“哦……”她非礼勿视地望向钢牙森森的门板,祈祷着刘兴义再快一点。

白求安也没真的睡着,清了清嗓问她:“还习惯不?回来有一段时间了吧?”

“习惯的,”她撕着指甲边的死皮,“大家都对我挺好的。”

“嗯……有什么需要的你跟兴义说就行,他从小在这片长大,人缘好消息也灵通,除了学习上的事情帮不了你,多少能帮点。”他扯过被子盖在身上,一只手臂搭在眼睛上挡光:“不过你是好学生,也不需要怎么帮。”

“没事,他已经帮我很多了,舅妈也是。”

白求安多少从刘兴义那儿听过一点她的事,不禁感叹泽定的风水真不怎么样,各家有各家无从下手的苦处。

他的声音从手臂底下传来,瓮声瓮气的,“嗯,反正有事你招呼一声,大家能帮都会帮的……等你以后考出去了就好了,不用太担心。”

如果是一个月前她听到这番话,只会觉得理所当然,但现在这话落到她耳中,反而有几分不是滋味。

她刚想否定,却被这下意识的否定猛然一惊——她在想什么,难道她不想离开?有什么好犹疑的?

来不及理清头绪,她攥紧手指斩钉截铁地应下:“嗯,我知道的。”

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直到她的手机响起来。

她慌忙按下接听,刘兴义吐了口气笑道:“下来吧小焱,我在楼下了。”

“好,马上下来,安哥,我哥已经在楼下了,我这就回去了。”

“噢好,”白求安翻坐起身,眼皮耷拉着跟她走到门边,替她拉开铁门:“回去吧,慢慢来,都会好的。”

林长焱被他宽慰得心头一酸,攥着书包带微微回头,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她还是看着他,中规中矩地诚恳道:“谢谢安哥。安哥再见。”

“哎你真是……拜拜。”白求安被她逗笑,目送她下了楼道口,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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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林长焱是在摩托突突的轰鸣声中醒来的。

因为今天是团体战,冯老师也不怕他们跑得没影,索性随大流地取消了早自习,只需要他们九点集合在班级的看台区。

她从卫生间洗漱出来时,张翠心已经收拾好自己出门了,隔着门板她还能听到舅妈的声音。

“哟,嬢嬢今天穿这么好看啊?”

张翠心:“没得你好看,给兴义带早餐啊?”

“是啊,嬢嬢来一碗不?”

张翠心:“不了不了,我上班去了,你上去吧。”

“哎好,得空去我家打麻将哈,我妈昨天还念到好久没见嬢嬢。”

“要得要得。”张翠心的声音一点点远去,没等林长焱把保温杯里的热水冲冷,有点熟悉的声音在门板外响起,哐哐砸门:“开门开门,社区送温暖了啊!”

林长焱:“……”

她端着保温杯从饮水机旁走过去,给他开了门,很有先见之明地退开两步。

果然,赵青阳人来疯似的拎着两碗糯米饭往前扑了两步,“我靠……怎么是你?”

林长焱难得睡足八小时,眼下的乌青都淡了不少,她端着保温杯心平气和道:“有意见吗?”

“有、有什么意见?”

她点点头,瞥了眼他手里的糯米饭,转身进了自己那间。

赵青阳回过神来,“啧”了一声走到炉盘边放下纸碗。

“你咋过来了?”刚吹完头发的刘兴义举着吹风机出来,“买的哪儿的?”

“小桥那家的,他家自己做的青辣椒,香迷了!”他心有余悸地瞧了眼那间小门板,问:“她还在家啊,我以为她肯定上学校早自习去了。”

这人不是对学习最积极吗?怎么偏偏失灵了?赵青阳忧虑地看着面前的两碗糯米饭。

言下之意就是没买林长焱的,刘兴义无所谓道:“我的那碗给她吧,一会儿我去门口吃碗粉就行。”

“没事,我不吃,你们吃吧。”林长焱穿好校服出来,脸上的淤青比昨天消了一点,背起书包走到鞋柜边换鞋。

“哎别啊,这显得我多不会做人,”刘兴义没喊,赵青阳先哼了起来,他拎起一碗递过去,“拿着,我还买了好几碗。”

林长焱没接,半蹲下去系鞋带,“真不用,你们吃吧。”

“能不能痛快点?”赵青阳趁她还没站稳,赶紧塞她手里,把背上的书包背到身前拉开给她看:“看到没,不差你这一碗!”

林长焱看着他书包里一碗摞一碗的两排糯米饭,愣是一本书也没有,大为震撼:“你是搞糯米饭批发的?”

刘兴义套上外套发出应景的嘲笑声。

“还不是张明堂那几个孙子?”他骂骂咧咧地收起书包,“真把我当糯米饭推广大使了,还给他们点上菜了,要吃这家要吃那家的……”

“谁让你一天开着摩托到处跑,不使唤你使唤谁?”刘兴义这下心安理得地掰开筷子,顶上的糯米有点凉了,扒了两口菜馅才冒出热气。

赵青阳晦气地叹了口气,“给这帮小厮儿惯的!”

林长焱不再推脱,拎着饭要出门:“谢谢,哥,我出门了。”

“别啊,一会儿我骑车带你呗。”刘兴义有辆自行车,就停在楼下可以堪比回收废品的车棚里。

“不用,我走两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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