硕大的“鸿”字占据了白墙,举子围聚在那,三三两两畅谈着笔锋奇绝,百姓也撇下花灯,凑到那儿观赏。

河岸空了出来,姜弥遥遥望去——宇文长赢正在一步一步走过来。

眼前的景象瞬间模糊,她根本没在意宇文长赢到底要做什么,脑海里全是方才他挥毫笔墨的身影。

些许疑惑爬上心头。

让她一时搞不清,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错,还是今生改变某种契机,才导致了变化?

宇文长赢何时会这些笔墨书法了?

他素来厌恶诗书,行宫住所除了藏书阁,找不到任何书籍画卷,平时拿在手上的,也多是兵法军情。就连宁王,也好心提醒过,让她别触霉头。

如此讨厌这些的人,竟然能写得一手好字?

纵使她不算擅长此道,但南晋学术浓郁,她自小就修习字帖,只稍稍一眼,便知宇文长赢写的那个字,并非投机取巧,一撇一捺,潜藏着多年的笔力。

何况,他是在贡院写下的,满建安的举子亲眼所见,但凡有疑问,早就提出来了。

老翰林更是练练称赞,这些人的眼力,姜弥自然是相信的。

她怔怔看着,视线内,宇文长赢的面庞逐渐清晰。他闲庭信步,仿佛刚刚的壮举只是随意为之,手指把玩着簪子,愈来愈近。

无数的碎片涌上来,姜弥忽而想起,她在折冲府的书房里,曾经瞥到一幅书画,笔锋浑圆,末尾落了“长赢”二字,印章却是宁王的名字。

当时她以为,那是宁王所作,只因见过宁王的字迹,便下意识裁定。

如今想来,或许那书画,本就是宇文长赢自己写的,只是送给宁王鉴赏,才有了两人的手笔。

她眨了眨眼,莫名有些想笑。宇文家两兄弟,不说长相,连字迹,都如此相似。凤凰山上的只言片语,倒是在此刻,环绕耳边。

宇文长赢确实提起过,他少时不爱练习书法,就想着骑马。可事实上,他还是一笔一画认真学会了……

那时候,他应该很想得到父母的夸赞吧。

姜弥不知为何联想到这些,还未回神,魏谦率先上前一步,虚虚挡在她身前,向站定的宇文长赢拱手道:“还未来得及恭喜信王殿下,拔得头筹。”

他神色淡然,只有眉宇间透出些许警惕,语气听不出区别,“方才白墙之上的字,实在令人惊艳。在下只知殿下箭术出众,没想到于书法一道,也有如此造诣。”

这番话,一点不像上一刻针锋相对的人说出来的。

姜弥下意识觑了一眼,魏谦刻意错了错身形,半个肩膀堵住了宇文长赢的去路,自然也遮住他的视线。

宇文长赢置若罔闻,目光垂在掌心的簪子上,对于魏谦的恭维满不在乎。

魏谦泰然自若,顺势又道:“翰林院的老先生都作称赞,想必今夜之后,这个‘鸿’字,少不得要在建安传上一阵,日后若有机会,在下也想向殿下讨教一二。”

“讨教?”宇文长赢轻声复数,仿若觉得可笑,感叹道:“魏公子可是当朝探花郎,君子六艺,诗书礼乐,任何一样,都是信手拈来。和我这个草原上来的半吊子比,岂非自降身价。赢了,是理所当然,可若是输了,那连本有的体面,都捡不起来了。”

语气里的戾气,汹涌而来。

气氛瞬间凝滞。

魏谦脸色不善,背脊挺拔如松,指尖却默默收紧。

姜弥看在眼里,深知魏谦的心性,在大街上,他当然不至于彻底翻脸,但那股越攒越多的怒气,很容易再因为宇文长赢的刺激,爆发开来。

她可不想成为导火索,只能探出头来,佯装好奇问道:“既然敢上前比试,你心里定然有数的,对不对?”

她微微从后头向前,目光落在宇文长赢的眼睛里,状若无意嘀咕,“明明平日里最讨厌吟诗作对,附庸风雅,怎么今日亲自上场了?”

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迷茫,像是觉得从未看透过眼前的人。

宇文长赢蓦地低笑,他好整以暇盯着姜弥,侧头朝白墙处点了点,“那群举子太过呱噪,我不过有些好奇罢了。再者,我这点本事,写一个字,糊弄半刻也还算够用。可真要让我当场憋出一首诗来,那是必输无疑。”

他顿了顿,眼底染上几分散漫,“你们南晋的人,总是讲规矩,什么克己复礼、诗词歌赋,见得都是堂堂正正的路数,没见过我这种投机取巧的法子,所以才觉得那个字,能独占鳌头。”

他毫不避讳自己用了手段获胜,言语间,竟还有些沾沾自喜。

姜弥不得不承认,宇文长赢的小聪明,对付读书人,还真有些作用。她稍稍勾起嘴角,余光瞄到魏谦冷然的脸,顿时收敛,只静静听着。

宇文长赢侧首,望向河中心的鳌灯,声音柔和,“方才行至河岸,听百姓说,贡院这盏鳌灯里藏着彩头。照你们的规矩,那支簪子应当不是俗物。我想着……”

他目光灼灼,带了些小心翼翼,轻轻俯身,呼吸仿佛就在面前,“赢下来,把它送给——”

“信王殿下。”

魏谦忽而出声,打断了他的话,那双笑眼里充斥着恼意,连带声音都有些紧颤,“殿下初至南晋,或许还不知我朝乞巧佳节的寓意。在下不敢随意揣测,北凉是否有此风俗,因此,大胆与你说明。”

他尽量保持平和,“贡院今夜设彩,本就是为了沾七夕的喜气。女子簪钗,在此刻,都有馈赠相思、结发同心之意。”

魏谦的目光扫过那支簪子,声音更冷,“此物若要相赠,自然该赠予殿下心中所系之人。郡主千金之躯,婚约已定。两家六礼具备,不日便将出阁。”

他声音不大,或许也是怕旁人听见,既像宣告,又似提醒,不疾不徐补了一句。

“今夜百姓尽在眼前,人言可畏,在下身为郡主的未婚夫,总不能让郡主平白受人非议。想来,以殿下的胸襟,应当也不愿她为难。”

魏谦并非傻子,从秦楼射花灯,他就看出宇文长赢的心意。

言语可以骗人,但眼神不会,即使见过盐碱地的危险,他也没有真的把宇文长赢和姜弥之间的关系,直接概况为“仇人”。那是他从未知晓的几个月……

姜弥经历了什么,又和宇文长赢、宁王,是如何相处的,根本无法细想。

但他早就告诫自身,不可迁怒姜弥,也不可胡思乱想。就算宇文长赢真对她有情,那也不是她的错。

外界流言纷纷,对嘉宁来说,本就颇为困扰,若让他送出簪子,只怕日后,这两人的名声,真要纠缠在一起。

思及此,魏谦姿态紧张,仿佛想要将姜弥彻底护在羽翼之下。

不远处,姜璨手里的花灯都快要被捏碎了。

“这家伙。”他咕哝了一句。

难道他说的话,都是耳边风吗?

这位北凉来的废太子,还真敢搅弄风云,当着满建安城百姓的面,赠送簪子?

妹妹若是收下,岂不是一辈子都甩不掉闲言碎语。

他看了一肚子的气,索性快步走去,想要强行打断之后的可能。

魏谦秉性温和,只会摆出文臣劝阻的礼仪,对付草原长大的宇文长赢,只怕是螳臂当车,毫无威慑。这种时候,还和他废什么话,直接将妹妹带走不就好了!

“姜世子留步。”

肃苍眼疾手快按住他,余光瞥见贡院门口对峙情形。

虽然他也不知殿下要做什么,但常年的习惯,让他知道,姜璨过去,只会坏了好事。

他将花灯绕在手上,顾不得尊卑,半拖半拽着姜璨往河岸去,言语恭敬,“河边风凉清静,世子刚刚听得是不是也脑袋疼,我们去赏花灯吧。”

姜璨气极反笑,掌心暗自用力,登时挣脱桎梏,斜斜横了肃苍一眼。

“赏花灯?你看我像有赏花灯的心思吗?你倒是对他忠心。”

他低声怒骂,抬头望过去。

宇文长赢仍旧把玩着簪子,轻笑揶揄道:“魏公子多虑了。”

那笑容浮在脸上,仿佛是在嘲讽,“我还没到老眼昏花的地步。这灯会,一路走来,光是听百姓议论,便知道这簪子是什么意思。”

魏谦神色微变,咬紧牙关,沉声质问:“既如此,殿下更该谨言慎行。有些东西,沾了七夕的彩头,不可轻赠。还望殿下,别给自己找麻烦。”

这一句话,三分威胁,七分劝阻。

宇文长赢平静地觑着魏谦,语调上扬,“魏公子自诩君子,怎的随意将人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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