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

台灯亮着。

那盏浅绿色灯罩的台灯,拉线开关垂下来,吊着一截红色的绒线。清清刚才写作业的时候拉过一次,现在那截红线还一晃一晃的,细细的影子落在作业本上。

灯光斜斜地照下来,在桌面上切出一块明亮的三角形。三角里摊着作业本,作业本半开着,底下压着一本《新华字典》。字典的封面是深红色的,边角磨得发白,书脊裂了一道口子,用透明胶布粘着,胶布边上卷起来一小块,灰扑扑的。

清清没有在写作业。

她的铅笔搁在本子上,笔尖抵在124x23=那行字,半天没动。另一只手按着字典,翻到“觞”那一页。

这个字她今天下午无意中瞥见的。当时她在翻别的字,“觞”就躺在那一页的角落里。她看了眼,愣住了。这个字她从来没见过,但它长得很好看——左边一个“角”,右边一个“觞”的一半?不对,右边是“昜”,她后来查了,念“yang”。

“觞”读shang。

字典上写着:古代喝酒用的器具。

她盯着那行解释看了很久。古代喝酒用的器具。什么样子的?像杯子吗?还是像碗?用什么做的?她想象不出来,但她就是喜欢这个字。喜欢它的样子,喜欢它站在那里,一笔一画,端端正正,像一件很小很小的古董。

她把字典往灯光下挪了挪,翻开自己的日记本。

那是一本硬壳的笔记本,封面上印着两只卡通小熊,抱着一颗红心。是她去年生日的,父亲从省城带回来的。她一直舍不得用,后来决定用来抄字。一笔一画,工工整整,把那些复杂的、好看的、念不出来的字,一个一个抄进去。

她翻到最新的一页。这一页最顶上用铅笔写着“S”,下面已经抄了三个字——觞觥,还有一个觚,昨天抄的,写到最后歪了一点,被她用橡皮擦掉,在旁边重新写了一个。

她捏起铅笔,在“觞”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然后一笔一画地抄。

左边的“角”。撇,横撇,撇,横折钩,横,横,竖。写好了。这个部首她写过很多次,“角”字旁的字都跟酒有关系——觚、觥、觶。她不知道它们长什么样,但她知道它们存在过。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人用它们喝酒,用它们敬酒,用它们把心事倒进肚子里。

右边的“昜”。竖,横折,横,横,撇,横折钩,撇,撇。写好了。这个字她不认识,但它站在“角”旁边,就变成了“觞”。

她盯着这个字,轻轻念出声来。

“觞。”

念完自己愣了一下。这个字她从来没见过,怎么会念?

她想了想,刚才查字典的时候看见的——拼音shang,一声。对,她是看拼音念的。不是自己会的。

她又低下头,继续翻字典。

“觞”后面是“觥”,gong。古代用兽角做的酒器。她翻到那一页,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觥。这个字更复杂一点,左边还是“角”,右边是“光”。光。她忽然想到一个词——觥筹交错。语文课上好像讲过,是形容很多人在一起喝酒的样子。

很多人在一起喝酒。

她想不出来那是什么样子。她没见过很多人喝酒。父亲偶尔喝一点,用一个小瓷杯,自己一个人坐在八仙桌边,慢慢喝,喝完就睡觉。

她又往后翻。“觥”后面是“觶”,zhi。古代酒器,圆腹,圈足,有盖。她看着那行解释,一个字一个字读过去。圆腹。圈足。有盖。她试着在脑子里画出这个东西的样子,画不出来。太远了。那些东西太远了。隔着多少年?她不知道。几千年的东西,躺在她面前这本小小的字典里,躺在这个晚上,躺在这盏台灯下面。

她抄下来。一笔一画。

抄完她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台灯光还是那么亮,照在作业本上。作业本上那行“124x23=”还空着等号后面的数字,铅笔搁在旁边,笔尖对着那个空当。

她没管它。

她把字典翻到下一页。

卧室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漏出一条光,是电视机的光,一闪一闪的。父母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父亲的声音闷闷的,像在说什么事,听不清。

母亲应了一声,说了句什么,然后笑起来。笑的声音不大,但清清听见了。

电视里的声音换了一个频道,好像是什么电视剧,有个女的在哭,哭得呜呜咽咽的。母亲又说了句话,这回声音大了点,清清听见几个字——“……明天早上……”

清清继续翻字典。

她翻到“鼎”字。这个字她认识,课文里学过。但字典上的解释比课文里多——鼎,古代煮东西用的器物,三足两耳。她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一个词:鼎鼎大名。还有:一言九鼎。她不知道九鼎是什么,但听上去很重,很沉,像什么很大的东西。

她又翻到“簋”字。gui。古代盛食物的器具,圆口,圈足。这个字长得很有意思,上面像两个“口”摞起来,下面一个“皿”。皿也是器具,她认识。皿字底的字都跟器具有关系——盆、盂、盅。簋也是其中之一。

她翻到“彝”字。yi。这个字最难写,笔画挤在一起,像一堆乱七八糟的线条。但字典上写:古代盛酒的器具,也指青铜器的通称。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试着数笔画,数不清。太乱了。但她喜欢这个字。它站在那里,密密麻麻的,像一件很老很老的东西上刻满了花纹。

她抄下来。抄得很慢,一笔一画,生怕写错。

抄完她盯着那个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些字,都是从地里挖出来的吗?她看过一本书,上面写有人在地里挖出很多青铜器,上面刻着字,那些字就是现在字典里的这些字。那些青铜器在地下埋了几千年,被挖出来的时候,上面全是锈,绿绿的,但那些字还在。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她想象那个画面。一件青铜器从土里露出来,锈迹斑斑,但那些字还在。有人把它擦干净,一个字一个字认,认出来之后,写进书里,写进字典里。然后她今天晚上,坐在这里,把它们抄进自己的日记本里。

几千年前,有人用它喝酒。几千年后,她在这里写它的名字。

她觉得这很神奇。

她继续翻。

翻到“瓿”字。bu。古代小瓮,圆口,深腹,圈足。这个字她没见过,但它长得老实,像一个胖胖的罐子。她抄下来。

翻到“斝”字。jia。古代酒器,圆口,三足,用来温酒。她想象不出来温酒是什么样子,但她喜欢这个字的样子。上面是两个“口”,中间是“斗”?她数了数笔画,不对。算了,抄下来再说。

她越抄越投入,整个人趴在桌上,脸快贴到本子上。台灯的热度烤着她的额角,温温的。房间里很静,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铅笔在纸上划过的细细的响。

门开了。

清清没听见。

脚步声走过来。走到她身后。停下来。

她还是没听见。

直到一只手落在她肩膀上。

她猛地一抖,整个人差点从凳子上弹起来。转过头,母亲站在她身后,弯着腰,脸凑得很近,眼睛里映着台灯的光,亮亮的。

“在干什么?”

母亲的声音不高,但清清听出那里面的东西。不是生气,是那种——怎么说的?——她后来想了很久,觉得是“果然如此”的那种语气。

“我……”

清清的手还按在字典上。那本日记本摊开着,上面的字一行一行,工工整整。小熊抱着红心,在灯光下傻乎乎地笑着。

母亲低头看了一眼那本日记本。

她伸出手,手指按在日记本上,没有翻开,就那么按着。指腹在纸面上轻轻蹭了蹭,然后抬起眼睛,看着清清。

“作业写完了?”

清清没说话。

母亲直起腰,站到她旁边,低头看着那堆东西——作业本,铅笔,字典,日记本。她的眉头皱了皱,又松开。嘴唇抿了一下,嘴角往下压了压。

她伸手拿起那本日记本,翻了两页,看着那些字。

她看到了“觞”。看到了“觥”。看到了“彝”。看到了“斝”。

她顿了一下。

“这些是什么字?”

清清小声说:“字典里的。”

母亲又翻了两页。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清清。那眼神清清看不懂——不是生气,不是着急,是别的什么。像在看一件她没见过的东西。

“你认得这些字?”

清清摇摇头。“有些认得,有些只是抄。”

母亲“嗯”了一声。又低下头,看着那个“彝”字。看了好几秒。

“这个字,”她指着那个密密麻麻的字,“你知道是什么吗?”

清清点点头。“古代的酒器。字典上说的。”

母亲没说话。

她站在那儿,手里拿着那本日记本,站了很久。电视里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那个女的还在哭,呜呜咽咽的,没完没了。

然后她把日记本合上,放回桌上。

“清清。”

她喊她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沙。清清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母亲的眼睛里没有火气。那里面有点别的——清清后来想过,那是什么?是怕?是那种“我该怎么办”的不知所措?

“妈妈跟你说过多少遍了?”

她的声音还是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作业要写完,才能干别的。你答应过妈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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