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清早五点钟天还麻麻黑的时候。
道士、丧乐队，所有赶回来送葬的亲友、近邻，吃过一碗热乎的鸡蛋糖水后，披麻戴孝，抬着棺材，在细丝般的秋雨里上山。
叶泳是正经孙辈走在前面，叶又盈跟夏意行算外孙两人在后，石佑光年纪太小，容易被白事惊住，他不用去灵堂，也不用上山。
总之并其他同辈们，在细雨里沉默地走，而长辈们在更前面听指挥哭丧，唢呐锣鼓奏出拖沓重复的调子。
所有人都是走一步山路下滑半步，加上一脚泥。
叶又盈还抱着祭文旗杆，却也一点没掉队，再难的山路她都是走惯了的，整个镇就是建在丘陵群里，不高不险，但起起伏伏很折磨人。
来到这里的两年里，她每天早上步行一个多小时，就是走这样的路去上学，放学再如此回来，咒骂过，但也真的习惯了。
她在想这两天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从叶萍那里拿到什么的计划搁置，现在有比一个人留在这个村子更好的出路摆在她面前。
＊
从医院出来的那天晚上，大家没有选择开山路回去，而是在镇上停了一夜，住在唯一一家宾馆里。
叶菱主动邀请叶又盈跟她一起睡，叶萍则没有任何表示。
各自回房间后，叶菱却又带着她出去一趟，美其名曰去买换洗衣物，叶又盈却知道不是的，或者说不全是。
因为叶菱自己只是随便买了点零碎，重点全在她身上，在大卖场的档口里给她买了几套天气转凉能穿的衣服，外套裤子鞋袜一个不落。
关照是如此明显。
不过叶菱也没让她猜，回去洗漱完躺在一起的时候，女人就顺势提出对她安排，并强调，这是老人的遗愿，叶萍也同意了。
叶菱好像很了解她这样的女孩对不安定和未知的惶恐，黑暗里用自己的过去来宽慰她，“又盈你不用担心，也不用觉得有压力，这是阿姨在偿还你外婆的养育之恩。”
“也不要怪你妈妈，你很幸运了，阿姨可是出生就被丢掉，被人捡回去后，养父母在我十岁时就出意外去世，要不是干妈干爸接下我照顾，我也早就饿死了。”
她重复了一遍，“她很爱你，你很幸运。”
＊
叶又盈其实恍惚了一下这个“她”，指的是谁，但很快又被叶菱对半个月前外婆那通电话的讲述吸引。
“她是用你大舅舅的手机打过来的，讲了很多事情，她说你跟我当年一样每次都考第一名，这次中考更是在2000多人里的第一，当年我考第一也没能继续上学的事，她居然愧疚到现在……”
“为什么？”叶又盈忍不住问，但很快反应过来自己很蠢，她现在不就是面临这个困境吗？农村，失学太容易了，何况那个年代、一个女孩。
叶菱却只笑了笑，耐心解答，“因为你外公去世了，他是个老木匠，收入稳定能养活一家，但不能停，一辈子可能太累了吧。”
叹了口气，“总之他一去世，我、你妈妈全都从中学回来了，念不下去，十六岁吧？各自出门打工，干妈跟我说，能走出去就不要回来了，她什么孝顺都不要，就希望我在外面扎根。”
后面发生了什么，她们的人生又有什么际遇叶菱没有再说，她已经沉浸在往日时光的怅惘、遗憾，和永远失去的温柔里。
这一夜，陌生的床，身边陌生的人，却让叶又盈在梦里回到她栖身两年的旧石屋里。
这个月是二舅舅家送饭，他们从不爱找麻烦，所以目盲银发从不出门的老人，大概是在某个她不在日子，不知是晴是雨，摸索着出门，一路磕绊找到大舅舅家。
打出了那通改变她命运的电话，因为，她很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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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又盈没想到，她会比叶萍先离开。
送葬队伍将外婆埋在外公旁边，她跪在湿润的泥土里，磕了很多头，仪式一结束，叶菱带她下山，交代她回去收拾一下要带的东西，他们马上走。
可她没什么要带的，私人物品东西极少，最后草草收拾了一个小箱子，她的小皮箱跟这里其实也格格不入，那是两年前带过来的。
代表了她10岁前跟她爸应雨明生活的那段短暂时光，后来他死了。
她又从堂屋的墙上取下一张照片，都穿军装，胸前带着大花，笑得羞涩开心的黑白结婚照，是年轻时的外公外婆，他们也都不在了。
小心放好后，叶又盈走出屋子，叶菱跟夏意行已经在门口等，齐齐转头看她。
大概她现在的表情太好懂了，有不安、不舍、小心、期待……叶菱拍拍夏意行，指挥道，“儿子，用手机给我和又盈拍张照吧，就在这里。”
她走过去，揽住女孩的肩膀，感受到瞬间绷直的僵硬，笑着提醒，“看镜头，要笑哦。”
“咔嚓！”
“拍得好看吗？”
面对母亲大人的逼问，夏意行看着屏幕里没有笑出来，透着几分茫然无措的女孩，摸着鼻子模模糊糊应了声。
等叶菱接过一看，果然竖起眉毛，“你拿八千块的手机就拍成这个样子？重来！”
其实不止八千，夏意行没有反驳，正要再拍，急促的脚步声，和青春期男孩粗粝的呼喊从背后传来。
“又盈！又盈！”抬头去看，来人是刚刚知道表妹要离开这里的叶泳，得到消息就跑来了。
“来得正好，小泳，来给姑姑拍张照~”叶菱抓壮丁，把手机递给男孩。
“？哦……”他耳根子软又性情温吞，要求他做什么，一般非常任劳任怨。
这样夏意行也没被放过，冷淡俊秀的儿子和新得的聪明乖巧“女儿”，叶菱左右手一边挎一个，她冲镜头微笑。
这次叶又盈也表现自然了，因为持镜的人太熟悉，表哥叶泳的表情多少有些滑稽，腿僵硬地叉开，比站在镜头前的人还紧张。
她也意识到，在乎她的人，也不是没有的……
但这还不够，她想要更多！
2012年8月27日，命运从此相互紧密勾连的三个人，在永远不会回望的旧石屋前，留下第一张合照。
＊
到最后他们上车，叶萍也没有来送，就这么挥别家乡亲友。
等车子平稳驶离了村口，副驾驶的叶菱从储物里又摸出一把糖果，像第一次一样，顺手回身塞给后座的女孩。
因为没有前因，叶又盈捧着愣了下没有动作，就听见温柔地催促声，“吃呀，不要收起来，有很多的。”
顿了顿，叶又盈还是把大部分放进书包口袋里，但也真的拆了颗奶糖放进嘴里，浓郁的甜蜜蔓延着。
看到这里，叶菱才满意地回过头，毕竟刚刚上车前，她看见叶又盈趁大人们说话，悄悄把之前留下的巧克力塞给叶泳了。
也让她意识到，这么小心、匮乏的可爱孩子，既要尊重她的主见，又要给予更多温柔才行。
“睡一会儿吧，今天起太早了，等你睡醒，我们就到了。”说完她拍拍夏意行的肩，“路上辛苦儿子了，妈妈不睡陪你啊。”
回应是好大儿反手打开了车载音乐，抒情的器乐声流淌，夏意行的音乐审美跟车辆取向还挺反差的。
原本叶又盈还有几分忐忑，想知道的有很多。
比如新的家庭构成、注意事项、转学时间等等，有太多她不能掌握只能任凭安排的事情了。
可转念一想，她确实什么都控制不了……
于是在被许久没有感受过的温柔的对待里，她真的依言睡了过去。
＊
出门一趟，对自己突然多了一个妹妹一直没有发表过意见的夏意行，从后视镜瞥了一眼睡得正香的小姑娘，皱皱眉又收回了视线。
经过这几天深入观察，尤其是叶又盈的处境，他能够判断出那天意外发生时他看到的，她幸灾乐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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