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最大的谎言,大概是欺骗世人,大家一直都生活在同一时空下。

只要按部就班地走,不会有人出来破坏,总能过上想要的生活。

可实际上,不是的。

宋礼遇娶到年少挚爱的那天,全京城的有头有脸的人,都带着重礼过来道贺。

那不过是他风光一生中,最微不足道的时刻。

而在那样的时刻里,贺平安他们,在被处以极刑。

处刑后,别说是下辈子,就是下下下下下辈子……那些人也未必能拥有宋礼遇的半分风光。

宋礼遇在当前时空下,所拥有的一切,是那些人无数辈子,跨越无数时空,也追赶不上的。

隔绝时空的,不是距离,是资源。

达官贵人的女人在深宅大院里奢靡成风,寻常人家的女人在地牢里被链条锁着生不如死。

这怎么会是同一个时空之下呢?

帝王需要驯牧百姓,于是,教人修身养性,导人向善的儒释道,就成了压得人永世不得翻身的工具。

一个用君臣父子来规训,一个用度众生苦厄来安慰,一个用顺其自然来偷安。

有些词在原本的教义里是对的,可若是被贼人利用,那就是世间最邪恶的事。

比起这些冗长而繁重的枷锁,花祝年拿着刀库库砍几个人头,实在算不上什么痛快的事。

而就连她提着刀,库库砍人的时候,鲁绒绒也拿着菜刀,在捍卫自己的尊严。

只是,她们所处的时空,也是不相同的。

花祝年身边好歹有个后生能帮着绑人,有一堆女人的怒火撑着场子,来维持这场酣畅淋漓的杀戮。

可鲁绒绒身边,是什么也没有的。就连她娘,也不站在她身边。

她心里当然有恨,对所有人的恨。

家中虽然不算富贵,可也是被爹娘宠着长大的。

到了出嫁的年纪,却差点被抢走。

好不容易占下了个男人,还被邻家的小老太带走了。

娘给自己找了个年轻的后爹。

可后爹图的并不是娘,原来是自己。

娘被后爹迷惑,也不相信她。

她有足够的理由恨这个世界。

也会因为这种彻骨的恨意,给花祝年最为致命的一击。

她根本不想听她解释,为什么把本该属于她的男人带走了。

对鲁绒绒而言,花祝年这个老不死的,是跟她争抢保命资源的人。

资源只有一份,她带走了,那她就用不上!

底层本就是混乱的厮杀场,有种从没被规训过的癫狂感。

为了一点点资源,把人皮扒了都是常有的事。

只是,花祝年的存在,曾让这里短暂地变得温馨过。

可她一走,所有的事,都乱套了。

这里的人,感觉自己像是被她抛弃了一样。

无不在对她发泄着怒火和怨气。

花祝年可以对着暗娼馆里的人,哐哐地抡刀,不带一分犹豫。

可是,却没办法对着王寡妇骂上一句。

她看得到她的绝望和痛苦,那种委屈又不甘的情绪,一定积压了很久很久。

王寡妇其实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她就连耍横也极为坦诚。

之前还因为差点睡了贺平安,不好意思在花祝年面前出现。

现在贺平安死后,她已经能大方地表露爱意了。

不过,她的性情也很暴烈。

发完脾气,就要自杀。

花祝年眼看着王寡妇的刀,从车梆上架到了脖子处。

她跟她争抢起来,气愤至极道:“你这是要干嘛?骂完我然后自杀?”

“是!我就是死,也要溅你一身血。”

王寡妇满目愤恨:“我不怕告诉你,我早就想死了!从贺平安被处死那天,我就想跟着他一块儿死。我之所以活到现在,就是为了等你回来,痛骂你一顿。没有人爱贺平安,我得为他讨个公道!他那么爱你,你也太不做人了。”

贺平安就这样死去,花祝年是没有想到的。

她也确实觉得他很可怜。

不过,斯人已逝,还是要向前看。

生命是很宝贵的东西,花祝年不想看王寡妇这样轻贱。

“不就是个男人吗?死就死了,我再给你找!”

王寡妇听完更生气了:“你给我找?你给我找什么男人?我就要贺平安!”

王寡妇坦诚到,几乎已经忘记,贺平安生前,是花祝年的男人。

就这么歇斯底里地吼叫着,明目张胆地跟她要。

因为,知道她不会生气。她甚至,也不管她生不生气。

“天底下,总有比贺平安还好的男人。我保证,给你找更好的!你把菜刀放下。”

王寡妇根本不听劝,她痛心疾首地哭闹道:“怎么可能呢?不会有人比贺平安更好了!你消耗了他这么多年,我也等了他一辈子。最后还是没等到,你根本就不会理解我的痛苦。”

王寡妇一直以为自己有希望的。

可是,随着贺平安的去世,连最后一点点希望都没有了。

感情这种事,她之蜜糖,她之砒霜。

王寡妇像是贺平安的代言人一样,拼命控诉着花祝年。

“贺平安对你又好又专一,他自己过得那么辛苦,每个月都会给你买肉吃。你就一点儿也感觉不到他的好?”

王寡妇为了给贺平安下酒,给他买过卤煮的拆骨肉。

可贺平安从没给花祝年买过卤肉,他给她买的,一直是很新鲜的肉。

卤肉比新鲜的肉,要便宜很多很多。

在村子里,新鲜的肉,是珍稀品,要去抢的。

清晨宰的,还带着热气,就被贺平安抢买了回来。

一个月买一次,保存得好的话,一次能吃七八天。

最初,这种买肉的事,是花祝年去做的。

可是,花祝年为了省下钱来,给小泥人儿买香烛,总是买不那么新鲜,但是也没有完全坏掉的肉。

口感是差了些,但是吃不死人。

而且,她自己不吃,知道贺平安容易饿,都是让给贺平安吃。

贺平安当时以为是肉价奇贵,一度很感动。几块肉,被两个人推来推去的。

于是,更加拼命地赚钱。

后来才知道,她把钱全省下来,就为了给小泥人儿,买上好的香烛,却给他买折价处理的肉。

其实,贺平安也不是非要吃肉。

是村医说花祝年体弱,需要日常进补,他才给她钱买肉的。

哪知道,她根本不舍得在吃上花钱,也根本不理解他对她的心。

之后,他把她狠睡了一通,买肉的事,就再也不交给她了。

只给她很少的家用,连半根香烛都买不到。

他一看见她拜小泥人儿就烦。

夫妻之间的感情,有时候说不清楚。

但在外人看来,贺平安做得算好的,特别是一直爱慕他的王寡妇。

她没什么钱,也只能买卤过的拆骨肉给他。

若是有人,肯一个月给她买一次新鲜的肉,那她就会觉得非常幸福!

在王寡妇看来,爱一个人,就是会给对方买最新鲜的肉吃。

可是,花祝年从未给贺平安买过。

她的钱全都用来买香烛了。

“你就是不知道珍惜他!他这辈子过得太苦了,到死都没得到你的爱。”

花祝年低头沉默着,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跟王寡妇交待,她跟贺平安的事。

可是,她也有认认真真地在做他的妻子。身为妻子该做的事,她一件都没有少做。

别人家,不也是这样过日子么?

做饭,吃饭,打扫屋子,收拾菜园子……

怎么到了她这里,就是她不珍惜贺平安了?

还要她怎么珍惜呢?

睡也睡了这么多年,她也没有如何欺负过他。

难道,整日待在他身边,对他倾诉爱意,比收拾屋子还要更让他开心吗?

那哪儿是过日子呢?

王寡妇见花祝年默不作声,便愈演愈烈起来:“甚至,就连他死了,你也不怎么当回事儿。还说什么找一个比他更好的!”

花祝年无奈道:“我是说,给你找一个比贺平安更好的。”

“我就是在说这个!对我来说,不会有人比他更好了!我又不傻,这十里八乡的,哪个男人有贺平安好?”

“每次我需要人帮忙,他哪次没来过?回回都只是出力,也不要任何回报,对我连言语调戏都没有。换了别的男人试试呢?谁不是欺负我是一个寡妇?只有他没有!”

“我已经寡了很多年了,还能找到什么男人?贺平安已经是我当下处境下最好的选择了。他既不嫌弃我,为人又义气,还特别能打,你自己觉不出好来,就这样嫌弃了他一辈子。”

花祝年被王寡妇缠得头疼,可是她又拿把菜刀顶着脖子,她只能解释道:“我没有嫌弃他,我只是,不喜欢他。但我也不会再喜欢别人。我也想好好跟他过日子,也不知道怎么就过成了这样。”

“你不喜欢他,就是错!大错特错!你为什么不喜欢他?他怎么你了,你这么对他?”

花祝年也是没辙了:“那你想怎么样呢?他已经死了。”

“我不知道!我想去陪他,你又不让我去!我还能怎么样?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他多少年?别看我走动时,手里总拿着个菜刀,可我真正的底气,是贺平安给的!我知道,但凡我有个什么事,他总是第一个过来。有他在,就没人敢惹我。”

王寡妇只知道,贺平安总是对她格外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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