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策盯着手机屏幕,王猛的名字在参赛队员名单里格外刺眼。他放下筷子,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篮球赛的具体信息,查一下。”

消息发送给李浩,几乎秒回。

“正在调。班级群通知是体育委员发的,但组织方是学生会体育部。王猛是体育部副部长。比赛安排在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体育馆主场地。裁判组名单还没公布,但按照惯例,主裁判会是体育老师,边裁从体育生里选。”

严策看着回复,眉头微皱。

母亲端着热好的饭菜从厨房出来,盘底烫手,她快步走到餐桌前放下,手指捏住耳垂:“嘶——快吃快吃,都热过一遍了。”

红烧肉的酱汁在盘子里微微晃动,油光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米饭冒着热气,米粒饱满,带着电饭煲特有的焦香。炒青菜翠绿,蒜末在油里炸过,香气扑鼻。

父亲从新闻里抬起头:“周五有篮球赛?你们班对三班?”

“嗯。”

“王猛那孩子是不是在三班?”父亲夹了一筷子青菜,“他爸上次来店里买烟,还说起他儿子篮球打得好,要考体育特长生。”

严策没说话,低头扒饭。

米饭温热,在口腔里化开甜味。红烧肉炖得软烂,肥肉入口即化,瘦肉纤维分明,酱汁咸甜适中。但他吃不出味道,只觉得食物在喉咙里堵着。

手机又震了一下。

李浩发来一张截图,是校园论坛的帖子,标题是《文化祭最佳节目投票结果出炉!》,下面第一条热评:“严策那个齿轮模型确实厉害,但听说他拒绝了林骁学长的招揽?有点不识抬举啊。”

发帖人ID:猛虎下山。

严策认得这个ID,王猛的小号。

“他在带节奏。”李浩的消息跟着过来,“文化祭之后,论坛里关于你的讨论多了三倍。大部分是正面的,但王猛一直在用小号发负面评论。刚才他又发了一条:‘有些人仗着有点小聪明就目中无人,连林骁学长都敢晾着,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了?’”

严策放下手机。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玻璃窗上倒映出餐桌的灯光和他自己的脸,模糊而苍白。远处传来货轮汽笛声,悠长而沉闷,像某种巨兽的叹息。

“我吃完了。”

他起身收拾碗筷,走进厨房。水龙头打开,自来水冲在碗碟上,溅起细小的水珠。洗洁精的柠檬味混着油污的气味,在狭小的厨房里弥漫。他洗得很慢,手指在碗沿上反复擦拭,直到瓷面光滑如镜。

客厅里,电视新闻还在播报。

“……我市警方近日破获一起校园周边非法放贷案,抓获犯罪嫌疑人三名,涉案金额达……”

父亲的声音传来:“现在这些□□,手都伸到学校去了。”

严策关掉水龙头。

碗碟洗好了,整齐地码在沥水架上。水珠顺着瓷面滑落,滴在水槽里,发出嘀嗒嘀嗒的声响。他擦干手,走出厨房。

“我回房间了。”

“早点睡,别熬夜。”母亲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严策点点头,走进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世界安静下来。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几乎占满了所有空间。墙上贴着几张旧地图,是他小时候从地理杂志上剪下来的。书桌上堆着课本和练习册,最上面是那本《天工秘录》,用一本普通的数学练习册盖着。

他坐到书桌前,翻开练习册。

古旧的线装书露出来,封面是深蓝色的粗布,边缘已经磨损,露出里面的纸板。书脊用麻线缝着,线头有些松散。他轻轻抚摸封面,布料粗糙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带着岁月沉淀的温润。

翻开书页。

纸张泛黄,边缘有虫蛀的痕迹,但字迹依然清晰。墨色深沉,笔锋遒劲,是标准的馆阁体。这一页记载的是“筋骨篇”中的一段,讲的是人体关节在受力时的微妙变化,如何借力打力,如何卸力化劲。

严策的目光落在几行字上:

“肩为枢,肘为轴,腕为节。力从地起,经腿、腰、背、肩、肘、腕,节节贯通,如江河奔流,不可阻遏。然若遇强阻,当如柳枝随风,顺势而曲,蓄力于根,待机而发。”

他闭上眼睛,想象那股力量在体内流动的路径。

腿,腰,背,肩,肘,腕。

然后他想起白天训练时,苏清影教他的擒拿起手式。她的手扣住他的手腕,拇指按在某个位置,轻轻一扭,他的整条手臂就酸麻无力。

“这里。”当时苏清影的手指在他手腕内侧点了一下,“桡骨和尺骨之间的缝隙,神经和血管经过的地方。不用大力,找准位置,轻轻一压。”

她的手指冰凉,但按压的位置准确得可怕。

严策睁开眼睛,看向自己的右手。

手掌的伤口已经结痂,暗红色的血痂边缘微微翘起,下面是粉色的新肉。他试着握拳,伤口处传来轻微的牵拉感,不疼,但提醒着那里还没有完全愈合。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李浩,是班级群。

体育委员又@了全体成员:“补充通知:周五篮球赛的裁判组名单确定了。主裁判:张老师(体育组)。边裁:高三(7)班陈浩(体育生),高三(3)班王猛。”

严策盯着屏幕。

王猛的名字,出现在边裁的位置。

***

同一时间,城东某高档小区。

王猛家的客厅很大,落地窗外是江景,夜色中江对岸的霓虹灯连成一片璀璨的光带。客厅里开着中央空调,温度恒定在二十二度,空气干燥而洁净,带着香薰机散发出的雪松味。

王猛瘫在真皮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

屏幕上是校园论坛的界面,他刚发的那条评论下面已经有了十几条回复。

“猛哥说得对,严策就是太装了。”

“林骁学长亲自邀请都不给面子,真当自己是什么天才了?”

“听说他最近跟那个转校生苏清影走得很近,天天一起放学。”

最后这条评论让王猛的手指收紧。

手机屏幕在他的握力下微微变形,边缘的金属框硌得掌心生疼。他盯着“苏清影”三个字,脑子里闪过那个女生的脸。

清冷,漂亮,看人的时候眼神像冰。

文化祭那天,他在图书馆门口看见她和严策说话。严策低着头,她站在台阶上,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她说话的声音很轻,但严策听得很认真,那种专注的表情,王猛从来没在严策脸上看到过。

凭什么?

一个穷酸书呆子,一个连篮球都不会打的废物,凭什么?

王猛把手机摔在沙发上。

手机在柔软的皮质表面弹了一下,屏幕还亮着。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玻璃冰凉,映出他扭曲的脸。窗外,江面上有游船驶过,船上的彩灯在黑暗的水面上拖出一道道绚烂的光痕。

他掏出另一部手机。

黑色的老式诺基亚,没有智能系统,只能打电话发短信。这是他专门用来联系某些“朋友”的。翻开通讯录,找到“坤哥”,按下拨号键。

嘟——嘟——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

“喂?”赵坤的声音沙哑,背景音嘈杂,有台球碰撞的清脆声响,还有男人的哄笑声。

“坤哥,是我,王猛。”

“哦,小王啊。”赵坤的声音懒洋洋的,“什么事?”

“周五,我们学校有篮球赛,我们班对严策他们班。”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台球碰撞的声音停了,哄笑声也小了,像是有人捂住了话筒,或者走到了安静的地方。然后赵坤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清晰了很多,带着某种危险的兴趣:“继续说。”

“我买了裁判,边裁是我。”王猛压低声音,尽管客厅里只有他一个人,“比赛的时候,我会找机会吹严策犯规,激怒他。到时候,需要你那边出两个人,混进观众席。”

“怎么混?”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学校管理松,体育馆后门平时都不锁。你们的人穿便服,从后门进来,坐在观众席最后排。等我信号。”

“什么信号?”

“我会吹严策一个技术犯规。那时候他肯定不服,会跟我争。你们的人就站起来,骂他,往场上扔东西。把场面搞乱。”

电话那头传来赵坤的笑声,低沉而阴冷:“然后呢?”

“然后……”王猛舔了舔嘴唇,觉得喉咙发干,“然后你们的人冲下来,假装要打他。我会拦,但拦不住。到时候场面一乱,谁先动的手就说不清了。监控?体育馆的监控上周就坏了,报修单还在后勤处压着呢。”

“你想让我们的人真动手?”

“不用真打残。”王猛说,“但得见血。最好让他脸上挂彩,拍下来,发到网上。标题我都想好了:‘江城一中学生篮球赛群殴,疑似因裁判不公引发冲突’。到时候,他就算有理也说不清。”

赵坤又笑了,这次笑得更久。

王猛握着手机,手心出汗。他能听到电话那头赵坤的呼吸声,粗重而缓慢,像某种野兽在黑暗中蛰伏。

“小王啊。”赵坤终于开口,“你这招够毒。但你知道,我的人出手,不是白出的。”

“我知道。”王猛说,“我爸那边,下个月有个工程招标,坤哥你要是感兴趣……”

“我不感兴趣。”赵坤打断他,“我要钱。两个人,一人五千。事成之后,你再给五千。现金,旧钞,连号不要。”

王猛咬咬牙:“行。”

“还有。”赵坤的声音冷下来,“这次要是再像上次那样,你那个同学突然爆种,把我的人撂倒了……”

“不会。”王猛赶紧说,“这次是在全校师生面前,他不敢乱来。而且我查过了,他手上还有伤,文化祭做模型时割的,伤口还没好利索。”

“哦?”赵坤的语气里多了点玩味,“手上有伤?那更好。我的人会‘不小心’撞到他的手。旧伤加新伤,够他疼一阵子了。”

王猛觉得后背发凉,但还是说:“坤哥安排。”

“行,周五下午,我的人会到。你准备好钱。”

电话挂断。

忙音在耳边响着,嘟嘟嘟,单调而刺耳。王猛放下手机,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走回沙发,拿起那部智能手机。

屏幕还亮着,论坛的页面还在。他点开私信,找到一个ID:裁判陈浩。

陈浩,高三(7)班体育生,校篮球队替补,家里条件一般,一直在找兼职赚钱。王猛之前就联系过他,承诺比赛后给他一千块钱,让他在吹罚时“稍微偏向”三班。

现在,计划有变。

王猛打字:“计划调整。周五比赛,你要做的不是偏向,而是针对。重点盯严策,他只要有一点身体接触,你就吹犯规。特别是第二节和第四节,要连续吹他两到三个犯规,最好能把他罚下场。”

消息发出去,很快显示已读。

几秒后,回复来了:“猛哥,这……太明显了吧?张老师还在旁边呢。”

“张老师那边我来搞定。”王猛快速打字,“他儿子今年想进市篮球队,我爸认识教练。你只要按我说的做,钱加倍,两千。”

对方正在输入……

过了十几秒,回复来了:“行。但万一严策不服,闹起来……”

“就是要他闹。”王猛嘴角勾起一个冷笑,“他不闹,这戏还怎么唱下去?”

发送。

他放下手机,走到酒柜前。柜子里摆着几瓶洋酒,都是他爸收藏的。他拿出一瓶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打开瓶塞,浓烈的酒精味冲进鼻腔,带着橡木桶的烟熏味和焦糖的甜香。

他倒了小半杯,没加冰,直接喝了一口。

液体灼烧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热流在体内扩散,让他稍微镇定了一些。他端着酒杯,又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江城夜景璀璨。

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灯光,像无数颗钻石镶嵌在黑暗的天幕上。街道上车流如织,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条流动的光河。江面上,游船的彩灯还在闪烁,像漂浮在水上的梦境。

多美的城市。

多好的生活。

王猛又喝了一口酒。这次他品出了味道,麦芽的香气,泥煤的烟熏,还有一丝海盐的咸味。这是苏格兰艾雷岛的威士忌,一瓶要好几千。他爸说过,这是成功人士喝的酒。

成功。

他盯着杯子里晃动的液体。

什么是成功?有钱?有权?还是像林骁那样,生来就在金字塔尖,轻轻松松就能得到别人奋斗一辈子都得不到的东西?

或者像严策那样,明明什么都没有,却能吸引苏清影那种女生的注意?

凭什么?

王猛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酒精在胃里燃烧,热量涌上头顶,让他有点晕眩。他扶着玻璃窗,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稍微缓解了那股燥热。

周五。

还有两天。

他要让严策在所有人面前,彻底身败名裂。

***

深夜十一点。

严策的房间还亮着灯。

书桌上摊着《天工秘录》,他正在看“杂篇”里的一段记载。这一篇讲的是“声光之妙”,记载了古人如何利用特定频率的声音和光线组合,在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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