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橙从书包里倒出五张表格,两本作业,一卷红色纸样,还有一个不知道谁塞给他的订书机。

订书机的主人过了两天才来认领,然而当晚谁都想不起它是从哪儿来的。王子橙捏着它试了两下,没有钉。他又翻自己的抽屉,想给它补满。我说先别伺候这个来路不明的客人,你那两本作业还开着门等你呢。

他把东西挪开,露出下面一张只有半边脸的画。画的是陈迪,嘴巴张着,旁边的小字写本年度最佳扩音器。他本来打算给每个同学画个头像,贴在元旦的班级墙报上。已经画了五张,后来运动会的任务下来,头像就逐渐从书桌退到抽屉,最后被压在纸样底下,陈迪的脸也跟着扁了。

“不是非画不可。”他把画拿走。

“你不是挺想画?”

“等这些弄完。”

他说得很自然。我知道这四个字后面通常不会出现明确日期。我的硬盘里也放过旅行路线,文件名叫有空看看,最后一次打开,还是两年前。

母亲在客厅打电话,谈的都是尺寸和交货期。隔着门,偶尔听见她提高声音,说你今天才告诉我不够,车已经出发了。王子橙听见,动作更轻,连找尺子都小心绕过玻璃杯。我问他是不是怕吵着,他说她这几天太累了,别让她看见我还没写完作业,又要操心。

他把练习册摆到最上面,红纸藏进腿边。母亲推门进来送水果时,他真的拿着笔在做题。等门一关,他又把水果盘挪开,重新拿出红纸。我看得直叹气:“你这套摸鱼的本事,职场人见了都说牛。”

“什么摸鱼?这也没有鱼啊!”

“这只是个比喻!这是句未来的职场黑话,意思是干活的时候偷偷开小差,干自己的私事,不被老板抓到就算赢。再过十几年,这可是网络热搜梗!”

“什么是网络热搜梗?”

“就是网络上各类键盘侠会拿这个定义创造很多打趣的段子,上班摸鱼的时候看看还真的非常有趣。”

“那什么是键盘侠?”

“……”我叽里呱啦地跟他解释一通,他就嗯嗯的附和着,然后提出新的问题。

同时他也没停下手上的动作,一只手拿苹果,另一只手对折纸,苹果上的水在纸角印出一个弯月。刚才花十分钟量好的线歪了。他盯着那块水印,忽然把苹果放得很重。盘子磕到桌面,外面的电话声停了一下,他又立刻轻手轻脚把盘子端稳。

“你先做最紧的。”我指导,“把事情列清楚,一件一件过。”

他拿纸列。我报优先顺序,顺便帮他估时间。做到第三项,母亲敲门催睡,他说还差一点。等到我们估好的时间,才做了一半。

我又说,忍一忍,今天先弄完。

话说出来,我忽然静了。

王子橙已经拉开抽屉找胶带。他相信我比他有经验,完全没注意我刚才的那一瞬停顿。我却想起罗峻也曾这样坐在我对面,拿笔在纸上划先后,告诉我这事其实很简单,只要安排得当。

可事情总量没有少。睡觉仍然在最后。

“等一下。”我说。

“又怎么?”

“这些,真的都是你该做的吗?”

他看着桌上五张表:“不然呢?叶争也忙。”

“我不是问她忙不忙。我问里面哪件是你答应之前,已经知道要做多久的?”

他拿起第一张,又放下。那张表只写着运动会节目,下面十几项空白,联系人全是他。

我们一项项追问来历。借红绸原来只是请他问问,后来变成去借、去取、去还。服装统计最早说只数尺码,眼下还得替没交钱的人垫钱。至于给岑琴送照片,是别人说你反正去学生会,他便顺手收下,实际他已经三天没往那边走。

我问他怎么不说明白,他说收了以后再送回去,多奇怪。我说你要是不回去说明白,就得花一个下午维护这个不奇怪。少年端着盘子想了一会儿,终于把苹果咬得很响。

次日上午他确实试过一次。在走廊上遇到李小娜,他说服装那边你能不能再看看。李小娜正在背英语,随口答应好呀。他如释重负,中午却发现袋子仍挂在自己桌边。问过去才知道李小娜以为只是替他看看颜色,压根没听出要接手。

我没有笑他。因为我昨天刚在公司对小唐说你帮忙跟一下,晚上又发现她跟进的内容与我需要的完全不一样。两个人都以为自己已经讲得足够清楚。

那天放学,我们去找叶争。她坐在讲台边,正核算班费,旁边是还没录完的报名表。王子橙本来打好腹稿,看到她,又想退回去。

“她也没走。”他说。

我知道他说的她也没走是什么意思。仿佛只要对方也辛苦,他就失去了说自己累的资格。

“你去商量,不是去判她。”我说。

他站到讲台边。叶争头也没抬,把一叠纸递来:“正好,你帮我——”

“我今天做不完。”

声音并不大,但他自己吓了一跳。叶争终于抬头。

“什么?”

“运动会那些,还有我作业,我做不完。”

她愣了一会儿,把递出的纸收回去:“你昨天不是说可以?”

王子橙耳朵红了。我没帮他接话。他低头捏着书包带,过了几秒才说:“昨天我以为可以。现在不行了。”

叶争看了他一眼,又看自己面前那堆纸,忽然也把笔放下。

“其实我也不行。”

两个人静静站着,一个像承认忘写作业,一个像终于找到了同伙。

他们把事情重新拆开。收照片给岑琴,服装人数让李小娜统计,陈迪别再只负责出点子,得去问器材室。王子橙留队列设计和一次排练,叶争整理报名,其余请班主任在班会分配。

分完以后,并没有立刻天下太平。陈迪嚷他不认得器材老师,李小娜说周四要去补课,事情又调整了一遍。比王子橙自己做还慢。

他在心里问我,是不是算了。

“先等他们商量完。”

我们继续听着,教室里几个声音撞来撞去,每个人都有想补充的话。

陆炎提议干脆不要鸽子,改成全班合唱,理由是鸽子也未必会配合节拍。陈迪说你上星期唱歌没跟上节拍,总不能把你也取消。陆炎没理他,认真问起红绸的长度,听完以后把一根粉笔横在讲台上,告诉他们按这个队列,全展开会扫到隔壁班的牌子。

王子橙趴下去看自己那幅图,图上每个人都站得整整齐齐,人和人之间却没有画距离。他想解释只是草稿,叶争已经把尺子递来:“那现在改,省得借了才发现不行。”

这话让他有点下不来台。那些事情都顺着他的时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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