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南的小面包只有两个车座,后面的椅子全部拆除,改成了拉货的货仓。虽然摄像头拍不清,但很好判断,如果毛南真拉过涂遥和乔彤,两个人中,至少该有一个人在后车厢里坐过。

毛南的确送过十箱矿泉水去北街的康佳超市,十箱矿泉水放在后车厢,是个不小的体积。

如果还想坐在车里,别无可能,只可能坐在这十箱矿泉水的某一箱或两箱上。

只要涂遥和乔彤和矿泉水箱接触过,就肯定会在水箱上留下痕迹。

毛南可以清理车里,但他一定不会想到清理马上要送出去的东西,就像戚扬自己也没想过会沾上海丁灵车里的香熏一样。

戚扬立刻带人来到北街的康佳超市。

这个超市位于一所老小区的底商,规模不大不小,由于最近雨越下越大,超市门口的公交站积水积得厉害。

戚扬赶到的时候,应急管理局正在路旁堆沙包,周围连辆车都看不见,邱健抓住其中一个干活的大喊:“师傅,咱这涝多久了?”

对方也抹了把脸,痛苦地喊:“好几天了!这雨没个停了!”

“这块一直涝这么厉害吗?”

“这还好点了呢!”

邱健转头看着戚扬:“老天帮忙……”

戚扬点了下头,踏过水,直接冲进超市。道明来意后,他把警证亮了:“你们有没有进销存系统,或者手工台账。给我查查,9月1号,你们从长江西路水站要的十箱矿泉水卖完了没有。”

他说话时已经把周围扫视了一圈,这个时间,超市里空荡荡的,负责人很笃定:“不用查,没卖完。”

“确定?”戚扬的声音染了点激动。

“嗯,早上才盘的货,最近下雨,门口涝了,人过不来,没生意。”

戚扬就差把那句“太棒了”给喊出来:“快。”他说,“带我去你们仓库。”

仓库里,成排的货架,大大小小的箱子。戚扬打眼就在角落的一堆饮料里看到了熟悉的矿泉水箱,“能确定哪些是九月一号来的吗?”

“可以。”负责人从墙上取下一本牛皮纸登记簿,“来货都会登记货号,一旦出了问题,好跟供应商追责,这一排,都是那天送来的。应该就是后面那几箱。”他指了指,“我们新日期的都靠后摆。”

戚扬戴上副手套走过去,邱健拿出毛南的照片:“看看,送水的是他吧?”

“对,小毛么不是?我们这都是他送。挺好的小伙,特勤快。”

“嗯。”戚扬也很勤快,单子已经拍给他,“你这几箱水我们扣了。一会来人拉走。”

“扣了?”对方冒出一股震惊,邱健说:“这是物证,过来填个单子吧。”

“物证?那还拉回来吗?”

邱健敲敲单子:“想啥呢?赶紧跟你们老板汇报吧。”

戚扬环着这几箱水走了一圈,蹲下来,看着其中已经变形的几箱。理想状态是,这几箱被人坐过,能在上面找到涂遥或乔彤的指纹。

坐在车后箱里,没有扶手,路遇颠簸,很可能有扶着箱子的动作,包括起身、入车,也一定会触碰过。只要带回队里采一下指纹,就……视线扫过一处,戚扬怔了,有两秒钟的呼吸停止,他猛地大喊:“老邱!”

声音染着痛快,有十几年没听过了,邱健走过来:“咋了?”

“瞎了?看这!”

靠近箱底的部分,两处半圆形的黑痕,小小的,秀气彬彬,像两只眼睛一样印在箱子的外壳上。

周围有同样形状的痕迹,重重叠叠在一起,只不过淡一些。

邱健迷惑地弯下身,眯了眯眼:“……这是个啥?”

—

涂遥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撑着两条胳膊,脚跟习惯地踮起来,踩在沙发底的边缘。

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封信。没有寄件人,也没有收件人,更没有贴邮票。是她跟郭昊路过飓风眼时,从地上捡的。

“你说到底是哪来的,给谁的?”涂遥抬起眼,困惑不已。

郭昊正缩在办公桌前,趴低身体,头抵在桌上,两手插在兜里,绝望地忍受着身上砭骨的冷。

越来越难受了……

“不知道。”他把脑袋换了个方向,背对她。

“不对吧……”涂遥再度拿起信看了看,“你给我的本子上之前就记了很多收信记录,你不是知道给谁的吗?现在来了一封,你又说不知道……”

她撩起眼皮:“你是不是不想告诉我?”

居然被识破了,郭昊扭回头,正好与她的视线相撞,瞳仁亮着,聚焦他身上。

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近来的她不是那么好骗了。

观察来信的位置,这封信显而易见是给6号的。

在涂遥不知道的时候,他早已经震惊过无数次了——这是十五年来,6号第一次收信。

自从涂遥来了,异常的事就一桩连一桩,可他的身体不支持他细想,他冷得连话都不想说,不想在这个时候跟涂遥长篇大论这十五年来的信。

因为只要结果是好的,过程在他看来并不重要。

6号这几天有静下来的趋势。

一切突然,但就是某天下午,他开始老实了点。不会没日没夜地骑着那条龙飞,制造烦人的噪音,偶尔也会闲下来,在那条龙上坐一会……

以郭昊的经验看来,这是很好的迹象,表明6号的这段“发作”到了收尾阶段,接下来,就是痊愈。

所以这封信在此时多说无益。他也不准备拿给6号看。

依照过往经验,给它看,无非几种可能,要么令它彻底安静,要么令它更加狂躁,还有一种就是没用。

这封信起到正向作用的概率只有三分之一。在这种时候,为了整个幼儿园的秩序,他没有冒险的必要。

只要6号的这次异常的发作过去了,之后就还会按照他总结的规律——只要8号不发作,6号就不会发作。

而8号现在因为涂遥而很稳定,那6号……

未来光明。

“没不想告诉你。”郭昊卖了个惨,也用她刚来时那种眼神看她,“是我难受,没劲儿……”

“你难受我知道。”涂遥叹口气,走过去,揉了揉郭昊的头,大狗一样,却是草坪一样的手感,扎在手上痒痒的,跟搓澡巾喇过似的。

真可怜,她看着也不好受。自从老莫病了,她常能嗅到一股药水味,染得幼儿园都不像幼儿园,走在长廊里,像走在医院的走廊,令人心情也跟着变差。

不仅老莫,郭昊也无精打采,一时间,她甚至觉得这个幼儿园只能靠她撑起来。

“没事,还有我。”涂遥把问题扛下来,“如果找不到这封信的主人,我们就替它拆开看看……吧?”

她稍有点迟疑,因为拆别人的信并不礼貌,郭昊却慷人之慨:“拆呗……”

反正信是空白的,拆不拆都一样。

“那我拆了?拆了看看。”

“嗯。”郭昊琢磨着,却突然坐直了身体,“对啊……”他说,“拆!”

涂遥露出一抹困惑。

郭昊拉开抽屉:“拆拆拆,你拆。”

他翻了翻,翻出一把裁纸刀递给她,看涂遥犹犹豫豫的,他又站起来,按住她两只肩膀推过去,“走,我陪你拆。”

涂遥被按到沙发上,手里又被塞进刀和信,她抬头看着郭昊:“你怎么突然这么积极了?”

他有着一般男人都有的懒惰,从扫地就能看出来。扫她的房间,差不多就行,而自己的房间,扫都不扫。

刚刚还说不舒服,现在又鼓励她做事。涂遥心里纳闷,但还是轻轻推出一寸刀片。

如果弄不清收件人是谁,这封信就失去了寄来的必要,如果里面有急事,寄信的人也许也会很着急。

还是该拆开看看。她低下头,把刀插进信封的一角。

郭昊蹲在她身边,看她一点点下刀,极尽耐心。

他也突然想看看——这些信如果由她来拆,会不会不一样?

从前的信只有他一人看过,可他看不到的东西,不代表涂遥也看不到。就像8号居然能听到她的声音一样,也许……

如果那样,他就能弄清楚这么多年来这些信到底都是什么信,又因为什么寄过来。

涂遥拆开,拿出来看看,又翻过来。

“白纸?”她抬起头,满是惊愕,“什么也没有……”又把信封倒了倒,连点声响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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