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砚初到桂州时,已是五月末了。

桂州多山,官道起伏蜿蜒,马车行得十分慢。车窗外,满目都是蓊蓊郁郁的绿。山间雾气很重,一团一团地浮在半空。

偶尔有山涧从路边掠过,水声激越,把暑气都冲散了几分。

沈明远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念了句“桂州山水甲天下”,方世安便笑他还没开考便先醉了。

赵砚初没说话,只靠在车壁上,手里捏着师莺莺给他缝的那只小荷包。

这一路他们走了整整八日。出府城,过清溪,渡漓水,翻了三座山,才看见桂州城的轮廓。

赵砚初向来身子骨强健,这八日却也坐得有些倦。好在沈明远性子活泼,方世安又是个百事通,三人同行,倒不寂寞。

只是每到夜里宿在沿途驿站时,赵砚初总睡不踏实。他习惯了府城客栈里那扇能看见考场歪脖子柳树的窗,习惯了师莺莺隔着一道门轻轻翻身的声音。

如今耳边只有山风与虫鸣,心里便总觉得空落落的。

荷包里装着符纸,还有师莺莺偷偷塞进去的一缕头发。细软的一小束,用红绳系着,藏在符纸最下面。

赵砚初到了桂州第二日才发现,当时他正在客栈里整理行装,翻出那缕头发时,整个人都怔住了。

他认得那头发,那颜色、那柔软度,除了师莺莺,不会有第二个人。

他想起临走前一夜,师莺莺坐在灯下给他缝补一件旧中衣。

她低着头,露出后颈一截雪白的皮肤。头发从肩头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他当时还笑她:“你头发散了。”

她便抬手别了别,又继续缝。

原来她趁他不注意,剪下了一缕,就那么不声不响地偷偷塞进他的荷包里。

赵砚初坐在客栈的床沿上,手里捧着那缕头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的红绳。

他把那缕头发放在鼻尖轻轻一碰,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师莺莺惯用的皂角里,总掺着些桂花末。

赵砚初此刻忽然有些受不了,他今年十九岁,从小到大,自诩心志坚定,从不肯在人前示弱。

可那一刻,他竟想把脸埋进那缕头发里,狠狠地想她一场。

最终他只是把头发小心翼翼地收好,和装玉簪的盒子放在一起。

那一整天,他做什么都有些心不在焉。

沈明远问他怎么了,他只说:“有些水土不服。”

桂州城的南边,有一条长长的青石板街,名叫高升街。

街旁种着两排老槐树,枝丫交叠,把整条街都遮得阴凉。

高升客栈就坐落在街的中段。

说是客栈,其实是一处专门做考生生意的院落。前后三进,几十间房,住了七八十个来应试的举子。

每日清晨,满院子都是读书声。到了夜里,灯火彻夜不灭。

赵砚初住的是东边第二间,还算安静。他每日按着顾先生给的课业温书,与沈明远、方世安相互切磋,日子过得十分规律。

桂州的天气比云阳和府城都热,才五月末,屋里便已闷得待不住。

赵砚初每晚去后院那棵老槐树下读书,一坐便是两三个时辰。

他有夜读的习惯,还是从前在云阳破屋里养成的。那时师莺莺总怕他熬坏了眼,每晚都端一盏茶来,放在他手边。他喝一口,便觉得这夜也没那么长了。

如今手边没有茶,他只好自己去买。

客栈斜对面有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口有个老汉摆了茶摊。

摊子不大,只两张矮桌,几条长凳。卖的是本地非常普通的山茶,清苦回甘,价钱也便宜。

赵砚初去过两回后,便成了常客。

那老汉姓蒋,六十来岁,左腿有些瘸,据说是年轻时在码头上扛包,被货箱砸的。

他话少,只管烧水沏茶,从不与客人多言。

赵砚初也乐得清静,每日傍晚买一壶茶回去,看书看乏了,便倒一碗喝。

这日傍晚,赵砚初照例去街角的小茶铺买茶。

他提了茶壶正要走,那蒋老汉忽然低声说了句:“后生,你外头有仇家吧?”

赵砚初脚步一顿。

“老汉我在这街角卖了一辈子茶,什么人什么路数,一眼便知。”蒋老汉一边擦着柜台,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这两日,有个麻脸汉子,总在街对面那棵树下转。你每回来买茶,他都跟着。你进了客栈,他便走了。”

赵砚初垂着眼,指尖在茶壶上轻轻一叩。

“多谢老伯。”他道,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拎着茶回了客栈。

一路上,他没有回头。

可他感觉得到,那道目光就在他身后。

赵砚初回到房间,关好门窗。他没有点灯,只坐在黑暗里,慢慢把壶中的茶倒进碗里。

他知道,孙鹤既然能派人跟到桂州,就绝不会只派人跟着,一定还有后手。

这茶铺、这客栈、这桂州城的每一块青石板下面,都可能藏着他们挖好的坑。

那晚,赵砚初给师莺莺写信。

信到末尾,他没有提麻脸汉子的事。只写桂州的茶苦,想念她的姜糖。

又写客栈后院的槐树开花了,白茫茫一片,像是下了场细雪。

末了,才用小字添了一句:“一切安好,勿念。妆台前那朵绢花,替我收好了。”

那绢花,是他在府城时给她买的。淡红色的,花瓣很薄,像少女含羞的脸。师莺莺一直舍不得戴,说要等他们成婚时再戴上。

赵砚初的目光落在信纸上,又抬眼望了望窗外。槐花在月色里白得透明,风一吹,簌簌地落。

他不知道的是,此去六百里之外的府城,师莺莺也正对着满窗月色,拆他刚寄来的信。

“一切安好。”师莺莺把信纸上的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她虽没喝过桂州的茶,却能想象那滋味。赵砚初那个闷葫芦,平日里就不爱说苦。他若说苦,那必定是真苦得厉害。

“翠儿。”她扬声唤道,“明日去西街,给我买五十斤上好的饴糖,挑最甜的。”

翠儿从外间探进头来:“老板,买那么多饴糖做什么?”

师莺莺道,“寄到桂州去。”

翠儿“哦”了一声,又小声嘀咕:“五十斤糖,邮费都够买头驴了。”

可她到底没敢多嘴,应下便去了。

师莺莺把信纸小心地收进一只雕花木匣里。

那木匣里已经放了好几封信了,全是赵砚初从桂州寄来的。

她又给赵砚初写了回信。

信中写了文莺斋的生意,写了钱老差的儿子如今能下地走路了,写了徐三娘从云阳寄来的新绣样,还写了正阳大街上的玉兰开了,满城都是香。

写完,她把信封好,交给翠儿,让她明日去驿站寄。

接下来的日子,师莺莺每日都在铺子里忙到很晚。

六月中旬,桂州那边来了一封信,是沈明远写的。

信上说赵砚初前两日中了暑气,请了郎中看,已无大碍。

又说他水土不服,吃不下饭,人瘦了一圈。

师莺莺把信纸捏得发皱,恨不能插翅飞过去。她让翠儿把铺子里所有补身的药材都搜罗出来,又托人从云阳捎了几只老母鸡,连夜炖了汤。

可炖好了,才想起人根本不在身边。她看着那锅鸡汤,忽然就哭了出来。

“翠儿。”她抹了把脸,站起来,“收拾东西。”

“啊?”翠儿懵了。

“过几日,等这封信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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