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冷。

靠坐在云顶鼓楼,他呼出一口薄雾。

皑皑白雪,凝固千道滚烫的稠红,掩埋众多纵横交错的躯体。

寒凉无处不在,悄然汲取嘈杂,也汲取寥寥无几的体温。

此刻,世间唯一能够入耳的声音,竟只有他略显粗重的呼吸……以及,胸腔里艰难擂动的心跳。

他还活着。

以一敌众,破釜沉舟。

想不到,最后他还活着。

尽管结果看上去无比惨烈——

经脉寸断,伤痕累累。

平日里惯持的佩剑躺在左手边,已然裂碎,不能再用。而其右手,正握着一柄通体灵锐的长剑……

此剑名为〈决想〉,是他巧设暗计,自前任剑尊藏宝库里夺来的神兵。

天时地利,外加自身超凡脱俗的天赋,他才能在对决中险胜。

但是,倘若他眼下继续选择与地面那些横陈的尸体为伍,或许,再过一个时辰,他亦会成为其中一员。

他会死。

他却不想动弹。

太累了。

仇星群取下覆脸的面具,默然垂眸。

还有比身体疲惫更重要的是……

他其实不知该往何处去。

御戾岛长老弟子、以及司罪生徒,除仇星群以外共计一百三十五人,皆灭于他手。

如今的御戾岛,彻底沦为一座死岛。

他手染鲜血、罪不容诛,就算离开这里,又有何处愿意收留呢?

仇星群将面具扔出去。

面具越过镌刻云星、残缺不全的围栏,直直落地。

作为司罪身份的象征,那张面具上遍涂纯洁的白色……作为司罪的他们,行事却算不得干净。

外门生徒的每一滴眼泪、每一声泣求,都是鞭挞灵魂的斥责。

哪怕无数次询问剑尊,为何非要对世人践行如此苛刻的规则,剑尊也只会搬出那份始终如出一辙的答案。

“归岸从来如此。”

然而,看着云顶阁居铺地的柔滑锦缎、摆放的精致器皿、缀饰的华丽宝石、满室的珍稀法器,仇星群便忍不住冷哂。

他终于知道剑尊内心的真实答案——

求拢四海之财。

这却不是仇星群想要的答案。

比起搜刮世间盲徒的口袋,他所求之道应该更加坦荡、清醒才是。

可时至今日,仇星群仍找不到足以支撑自己前行的这份信仰。

细细回想,当初登上云顶求学的初衷,不正为破除迷惘吗?

结果,他依然在原地踏步啊。

仇星群慢慢阖眼。

……

“喂,与其就这么睡过去,还不如和我说两句话。”

……

一切静得安然,意识昏昏欲坠。

此道问候几乎犹如惊雷,把沉重的困意散尽。

仇星群勉力聚焦视线,四下警惕张望,竟半天寻不到影子:“谁?!”

御戾岛怎会还有活人?

明明他们全都……

他攥紧决想剑柄,吞吐微弱的热气:“……出来!!”

“别急呀。”对方男女莫辨的声色浮上笑意,“抬头看看?”

仇星群应声抬头。

雪地映衬天空朦胧,屋檐树梢的棱角亦被裹得绵软。

万物银装。

偏偏一条葱翠藤蔓盘踞枝头,破雪迎风,舒展新生的嫩绿。

之前仇星群并未到注意它。

奇怪。

……没想到,连大树的叶片都掉光了,这株藤蔓竟还活着吗?

还是说,久违的春季将至?

不对。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分明依对方所言抬头,却无迹可寻,仇星群略感不满:“你在哪儿?”

祂慷慨提示:“啊?看不见吗,我就在你的眼前呐。”

“眼前?”仇星群一愣,倏地视线凝住那藤蔓,一个奇异的念头打从心头升起,“你不会……?”

谁料,对方竟爽快承认:“猜对啦!”

“……”

此世虽然妖魔鬼怪众多,但见一条普通藤蔓生出灵智的,当真头一回。

或许,更糟糕的猜测。要么仇星群自己深受重伤影响,已经开始产生幻觉。

思及此,尚且年少的仇星群不由叹息:“我……也快活到头了么?”

闻言,祂顿时无语:“等等,你在心底把我当成什么东西了?!”

“哦,尽管你……嗯,状况确实不好,可我不是你虚假的臆想。我真实存在。”

仇星群停顿片刻。

他尽量调动五感,捕捉虚空之中弥散的力量。随即,他面露茫然道:“没有灵气,没有妖魔气,而你又并非凡人样貌,你到底是谁?”

祂悠悠解释:“我可以幻作的形态千千万万。我想成为什么,便能够成为什么。”

“我的眼睛洞观天地,我的行迹遍历此世。”

“所以你怎么可能没听过我的名号?”

祂掷地有声,“天道。”

仇星群的呼吸一滞,唯心跳继续奏响,敲成冰天雪地里独一串的沉钟。

他立即下意识否认:“不可能。我听过御戾岛以外的传言,他们说天道是富有灵气的猛兽。”

祂不屑一顾,一本正经:“是吗?你又如何确定,这不过是我的众多形态之一?”

“……”仇星群吃瘪,无言以对。

“而且比起谈论我,你才更有意思。”

祂继而戏谑,藤叶沐风震颤,恍如讥笑,“哎呀,好大的阵仗!你把这里所有人都屠尽了?”

一路行至鼓楼,雪层浸透驳杂的殷红,血渍斑斑,惨不忍睹。

仇星群眉目不变,其五官亦如雪冷峻、如血稠丽:“为敛财,大行欺骗之道,本就不可取。”

“更何况,是剑尊先起念动手。”

这一点,仇星群没说错。

确实是剑尊认为他作为司罪不服管教、擅闯云顶阁居,挑战上位者威严,这才打算施以惩戒。

二十八根锁魂钉,望也生畏。

是哪怕皮肉筋骨皆坚韧无比的修者,亦未必能承受的锥心彻骨之痛。

所以理所当然,在被惩戒之前,仇星群为保自身,迫不得已与御戾岛反目。

“你倒厉害嘛。云顶合力围剿你,你也能拓出一道生路。”祂感慨一句,却不愿意放过他,“只是可惜那些外门生徒,为什么还要对他们赶尽杀绝?”

“因为……”

仇星群嗓音沙哑。

“他们在寻求解脱。”

静心堂回荡的哭喊、武训场漫长的煎熬、思过坛压抑的审判,构成他们每日往复循环的苦痛。

哪里有光亮?

哪里是终点?

不管拼尽全力挣扎呼求,抑或放任麻木,逐渐沉沦浩瀚的幽深里……

他们皆无法打破孤立无援的困境。

唯有死亡,才是脱离苦海的方式。

毕竟,对于此世万千生灵,有时,活着本身就是一种惩罚。

正因有罪,才需惩罚。

所以……

六界众生,生而负罪啊!

恰巧,自称天道的那株藤蔓与他相问:“帮他们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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