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今日,印墨予又怎会不知道,季临在铮州举办的演唱会只是个幌子。

他借此掩盖了自己举行仪式的真正目的。

可印墨予不清楚的是,他是怎么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进行的。

季临只在演唱会的前一天到达,当天还在场馆彩排到很晚。

几乎整天都有工作人员跟在身边,是怎么能腾出时间去完成那些复杂的阵法布置的。

季临举起左手,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那是一个在展示的动作,印墨予盯着他的手背看了会儿,眼睛瞪大了些。

“你这次选的不是尸体中的怨气,难怪大家在铮州查了这么多天,一直都没有找到异常的源头。”

印墨予声音中带着几分了然,他的手指上,只戴着那枚长期在身的银戒。

“随票发放的戒指,送到演唱会的每个观众手中,你在里面封装了法阵,借着万人同戴的契机,将金属性的能量汇聚到一起。”

“舞台上那具羽翼骨架,挂满回收的戒指后,就成了核心容器。”

季临指尖轻轻转动那枚戒指:“我知道你们在查,在聚金的场所收集怨气会有被发现的风险,我那时就在想,为什么就非要用怨气呢。”

他勾起嘴角:“既然只是为了催生五行之力,那用活人的信念力量来催生,岂不更纯粹,也更快,正合金性锐利。”

印墨予追问道:“那些去过演唱会的人,会怎么样?”

她在演唱会的第二天见过王小琪,当时她状态似乎不佳。

“放心,他们不会有事,阵法只汲取他们当晚的情绪共鸣,精神虚弱几天而已,我还没那么蠢,弄出什么大型事故来引起别人的注意。”

季临不解道:“你都死到临头了,怎么还能有闲心关注其他人?”

“我只是为喜欢你的人感到不值,她们带着真心,只为奔波过来看你,你却把她们的真心当作催动法阵的燃料。”

印墨予拧眉:“身体虚弱一两天,或许对人的身体不会带来太多影响,但这份辜负,远比身体的亏损更让人心寒。”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带着失望:“季临,我真想不到,你居然是这样的人。”

原本她以为遇到的是同类,两人可以为对方保守各自的秘密。

在遇到问题时,也能互相给出意见,在很多事情上也能多几分底气。

可没想到到头来,她看重的信任不过只是对方刻意编造出来的。

季临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但我没辜负自己的族人,也没要求你能理解。”

空气沉默了片刻。

季临垂下眼帘:“如果换作是你,你会怎么做,难道只能看着这些石头,在无穷的歉疚里度过余生吗?”

印墨予脑袋昏沉沉的,没有立刻回答。

这所谓稷土换元的仪式太过古怪。

她除了被禁锢在石座时,双腿破了几道口子,没有流多少血。

可四肢的力气却能明显感觉到在一点一点消失,意识也没有最开始那么清醒。

整座阵法正在缓慢汲取她的精力,注入脚下的石纹回路,再流向那些代表稷家族人的石位之中。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些石位有正在苏醒的迹象,有什么在内里搏动着。

印墨予捏着口袋里的小泥人,强迫自己清醒。

她在这途中尝试着运转自己的灵力,可次数多了,就发现每当使用能力时,阵法反而能够更快地吸取她体内的力量。

穆泽之说过,这泥人能够为自己解决一次致命的威胁。

虽然不清楚程度有多强,往最好的方向想,就是能暂时摆脱阵法的束缚,为自己争取一线反击的间隙。

可这石室狭小,出口只有一个。

而站在她面前的,则是一直隐藏实力的季临和妖兽墨狰,都是实力不明。

印墨予抿了抿嘴,至少得先想办法引开其中一个,才能试试单打独斗能不能行得通。

“季临,如果你的族人真能因我而复活,你会收手吗?往后不再害人。”

“其实严格意义上说,我也不算是做了多么伤天害理的事。”

季临语气平淡,好像只把这当作和从前一样的寻常谈话。

“水塔里的尸体,不过是我让墨狰从各地捡回来的,德威县植物园的选址,我更是给了一笔不少的补助费,植物园才能有如今的规模和人气,而朗滨的废旧钢厂,我也在暗中推动,让那块地皮得以重新规划,有多少人因此获得了新的生计。”

他话中带着一股近乎天真的残忍,“至于那些过来看我演唱会的粉丝,我也没有强迫她们,她们在我身上获取了想要的东西,美色、声音、短暂的慰藉,我用她们的精神力换来族人的苏醒,这很公平,各取所需罢了。”

听到这番理直气壮的说辞,印墨予从没有一刻觉得他如此陌生过。

“各取所需?”她冷笑一声,“所以你认为,为了复生自己的族人,让逝者不得安宁,是在做好事。”

“那些活人,你从她们身上汲取精神力的同时,也在吞噬她们的生命力,但所有人都不知道代价是什么。”

“假如真是公平交换,你怎么没想过要告诉真相,再问她们是否自愿?”

印墨予质问完,心里却也觉得有些无力。

她很清楚,这些事对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人来讲太过天方夜谭。

即使告诉他们真相,他们也未必会信,更遑论自愿与否,这样的问题本身就没有意义。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要同他争辩个结果。

季临眉头微动,似是被这话噎住了一瞬。

他不想再就这个话题深聊下去,如今只有面前能见到的才是真实的。

仪式之后,就能见到久别的族人出现在眼前,那些无处投放的情绪也能有所归处。

印墨予盯着他那一瞬间的迟疑:“我饿了,早上吃完饭后,又走了那么久的山路,拿点东西给我吃。”

她见季临没有动作,又补了一句:“你这仪式还要很久,总不至于连顿饭都不让我吃吧?刚才路过我看见外面有几棵枣树,也摘些回来。”

季临心中有所怀疑,但见她别过头去,压根不愿跟自己对视时,脑子里的愧疚又占了上风。

毕竟他真的利用了对方的信任,才能走到这一步。

“墨狰,你看好她。”

他最终还是从背包里拿了补给和一瓶水递给她,然后起身走向石室外,脚步在空荡的廊道里回荡了几声,然后消失了。

印墨予拆开能量棒的包装袋,小口吃着,目光又落在对面的墨狰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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